第 461章 公董局会议
法租界公董局大楼坐落在公馆马路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洋楼，门口两根爱奥尼柱撑着门廊，柱头上的涡卷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上午九点，公董局临时全体会议在这里召开，议题只有一个——针对近日日本特高课在法租界境内擅自行动、引发武装冲突一事，讨论公董局的应对措施。
会议还没开始，楼外就已经不太平了。
早上八点刚过，公董局门口就聚了一群人。
最先到的是几个报童，手里举着当天的《申报》和《字林西报》，在台阶下面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号外号外，法租界枪战死伤多人”。跟着来的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蓝布长衫，手里攥着油印的传单，站在人群里散发。
传单上印着一行大字——“还我法租界安宁，日本特务滚出去”。
再往后，人越聚越多，有附近店铺的伙计，有弄堂里买菜的主妇，还有几个穿工装的汉子，站在人群外围，只看热闹不说话。
巡捕房派了一队巡捕在公董局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但人越来越多，警戒线被挤得歪歪斜斜。他再调一队人来，把警戒线往外推十米。
九点整，公董局的董事们陆续到了。白理安从侧门进来的，没走正门，但他在走廊里就听见了外面的喊声。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楼下的人群已经堵住了公馆马路的一半，电车被迫停运，几辆黄包车挤在人群边上动弹不得。
他把窗帘拉上，走进会议室。
与会的一共十二个人。白理安坐在长桌顶头，左手边是杜邦，右手边是韦尔纳。
剩下的九个人，有的是法租界的纳税人代表，有的是商会推举的董事，还有两个华董。长桌中间的位置，搁着一份报纸，报纸头版上印着明德小学门口枪战的照片，画面模糊，但能看见地上倒着的人影和四散奔逃的人群。
头版绝了，直接发问：“明德小学是在法租界还是日租界？”
白理安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取出几页法文打印的材料，搁在桌面上。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目光在在座的人脸上扫了一圈。
“诸位，今天召集这个临时会议，是因为这几天连续发生的几起事件。我相信大家都已经有所耳闻，但为了记录在案，我还是请杜邦先生先把经过陈述一遍。”
杜邦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翻开念了。他念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前天晚上缉私队配合特高课抓捕朝鲜义烈团说起，一直念到昨天一早上明德小学门口的枪战、追车、机枪扫射，以及巡捕房当场扣押特高课人员、酒井美惠子被捕的经过。
念完之后，他把报告搁在桌上，坐下去，两只手交叉搁在胸前，脸色阴沉。
“补充一点。”
杜邦顿了顿，又开口了，“今天早上我让人去明德小学附近走了一趟。附近住户说，这两天晚上都不敢开窗，枪声一响，孩子吓得直哭。学校已经停课了，校长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几个教员递了辞呈。家长们堵在学校门口要说法，巡捕房派了人去维持秩序，但压不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白理安把目光转向韦尔纳。“总领事馆那边，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韦尔纳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了两遍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外交官特有的克制。“总领事馆今天早上收到了日本总领事馆的一份口头照会，措辞很强硬。日方要求法租界巡捕房立即释放酒井美惠子及所有被扣押的特高课人员，并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如果不照办，日方将采取‘必要的经济措施’。”
“什么经济措施？”姓陆的华董问。
韦尔纳看了他一眼，把钢笔搁在桌上。“日本军方目前控制着上海周边的主要物资通道。法租界百分之七十的粮食、百分之六十的煤炭、百分之五十的日用百货，都要经过日军控制的码头和铁路运进来。如果他们真的卡住这些通道，法租界的物价在一个礼拜之内就会翻倍。”
“翻倍？”
姓林的华董摘下帽子搁在桌上，拿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韦尔纳先生，你说的是批发价还是零售价？如果是零售价翻倍，法租界几十万居民有一半买不起米。买不起米就要闹，闹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巡捕房。白总董，各位董事，我插一句。日本人卡物资通道，最先倒霉的是法租界的华人居民。米价一涨，工厂就开不了工，工人就吃不上饭，到时候闹起来，巡捕房那几杆枪压不住。”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向日本人低头？”杜邦偏过头来看着他，语气很硬。
“我不是这个意思。”
姓林的把帽子拿起来，又搁下，“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光顾着面子，不顾里子。日本人卡住物资通道，倒霉的是老百姓。老百姓闹起来，骂的是公董局，不是日本人。”
“面子？”
杜邦把桌子一拍，站起来，“林先生，你告诉我，什么是面子？日本人在法租界大街上架机枪，在学校门口开枪追车，把学生和市民吓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我们法租界哪还有面子？”
“如果今天我们不把这件事摁住，明天特高课就敢在霞飞路上设卡盘查，后天就敢在公董局门口站岗。到那时候，面子里子都没了？”
姓林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再说话。
白理安朝杜邦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杜邦先生，你的观点我理解。但我们需要拿出一个具体的方案，而不是发泄情绪。诸位有什么建议？”
沉默了一阵。姓陆的华董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我提三条建议，抛砖引玉。不过在提建议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
他把面前的报纸拿起来，翻到头版，朝桌上的人亮了一下。“这是今天的《申报》，头版右下角的社论，标题是《法租界之治安，谁之过？》。
文章我看了，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法租界巡捕房对日本特务的横行无能为力，公董局对居民的安全保障形同虚设。社论最后说了一句话，‘若法租界不能保护其居民，则居民亦无义务遵守法租界之法律’。
这句话什么意思，在座各位比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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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公董局临时全体会议在这里召开，议题只有一个——针对近日日本特高课在法租界境内擅自行动、引发武装冲突一事，讨论公董局的应对措施。
会议还没开始，楼外就已经不太平了。
早上八点刚过，公董局门口就聚了一群人。
最先到的是几个报童，手里举着当天的《申报》和《字林西报》，在台阶下面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号外号外，法租界枪战死伤多人”。跟着来的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蓝布长衫，手里攥着油印的传单，站在人群里散发。
传单上印着一行大字——“还我法租界安宁，日本特务滚出去”。
再往后，人越聚越多，有附近店铺的伙计，有弄堂里买菜的主妇，还有几个穿工装的汉子，站在人群外围，只看热闹不说话。
巡捕房派了一队巡捕在公董局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但人越来越多，警戒线被挤得歪歪斜斜。他再调一队人来，把警戒线往外推十米。
九点整，公董局的董事们陆续到了。白理安从侧门进来的，没走正门，但他在走廊里就听见了外面的喊声。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楼下的人群已经堵住了公馆马路的一半，电车被迫停运，几辆黄包车挤在人群边上动弹不得。
他把窗帘拉上，走进会议室。
与会的一共十二个人。白理安坐在长桌顶头，左手边是杜邦，右手边是韦尔纳。
剩下的九个人，有的是法租界的纳税人代表，有的是商会推举的董事，还有两个华董。长桌中间的位置，搁着一份报纸，报纸头版上印着明德小学门口枪战的照片，画面模糊，但能看见地上倒着的人影和四散奔逃的人群。
头版绝了，直接发问：“明德小学是在法租界还是日租界？”
白理安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取出几页法文打印的材料，搁在桌面上。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目光在在座的人脸上扫了一圈。
“诸位，今天召集这个临时会议，是因为这几天连续发生的几起事件。我相信大家都已经有所耳闻，但为了记录在案，我还是请杜邦先生先把经过陈述一遍。”
杜邦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翻开念了。他念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前天晚上缉私队配合特高课抓捕朝鲜义烈团说起，一直念到昨天一早上明德小学门口的枪战、追车、机枪扫射，以及巡捕房当场扣押特高课人员、酒井美惠子被捕的经过。
念完之后，他把报告搁在桌上，坐下去，两只手交叉搁在胸前，脸色阴沉。
“补充一点。”
杜邦顿了顿，又开口了，“今天早上我让人去明德小学附近走了一趟。附近住户说，这两天晚上都不敢开窗，枪声一响，孩子吓得直哭。学校已经停课了，校长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几个教员递了辞呈。家长们堵在学校门口要说法，巡捕房派了人去维持秩序，但压不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白理安把目光转向韦尔纳。“总领事馆那边，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韦尔纳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了两遍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外交官特有的克制。“总领事馆今天早上收到了日本总领事馆的一份口头照会，措辞很强硬。日方要求法租界巡捕房立即释放酒井美惠子及所有被扣押的特高课人员，并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如果不照办，日方将采取‘必要的经济措施’。”
“什么经济措施？”姓陆的华董问。
韦尔纳看了他一眼，把钢笔搁在桌上。“日本军方目前控制着上海周边的主要物资通道。法租界百分之七十的粮食、百分之六十的煤炭、百分之五十的日用百货，都要经过日军控制的码头和铁路运进来。如果他们真的卡住这些通道，法租界的物价在一个礼拜之内就会翻倍。”
“翻倍？”
姓林的华董摘下帽子搁在桌上，拿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韦尔纳先生，你说的是批发价还是零售价？如果是零售价翻倍，法租界几十万居民有一半买不起米。买不起米就要闹，闹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巡捕房。白总董，各位董事，我插一句。日本人卡物资通道，最先倒霉的是法租界的华人居民。米价一涨，工厂就开不了工，工人就吃不上饭，到时候闹起来，巡捕房那几杆枪压不住。”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向日本人低头？”杜邦偏过头来看着他，语气很硬。
“我不是这个意思。”
姓林的把帽子拿起来，又搁下，“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光顾着面子，不顾里子。日本人卡住物资通道，倒霉的是老百姓。老百姓闹起来，骂的是公董局，不是日本人。”
“面子？”
杜邦把桌子一拍，站起来，“林先生，你告诉我，什么是面子？日本人在法租界大街上架机枪，在学校门口开枪追车，把学生和市民吓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我们法租界哪还有面子？”
“如果今天我们不把这件事摁住，明天特高课就敢在霞飞路上设卡盘查，后天就敢在公董局门口站岗。到那时候，面子里子都没了？”
姓林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再说话。
白理安朝杜邦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杜邦先生，你的观点我理解。但我们需要拿出一个具体的方案，而不是发泄情绪。诸位有什么建议？”
沉默了一阵。姓陆的华董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我提三条建议，抛砖引玉。不过在提建议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
他把面前的报纸拿起来，翻到头版，朝桌上的人亮了一下。“这是今天的《申报》，头版右下角的社论，标题是《法租界之治安，谁之过？》。
文章我看了，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法租界巡捕房对日本特务的横行无能为力，公董局对居民的安全保障形同虚设。社论最后说了一句话，‘若法租界不能保护其居民，则居民亦无义务遵守法租界之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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