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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废铁如海

    这天,轻云戏日,草吹如澜。

    一个穿着云霓罗裳的爱笑女孩,背着一个硕大大的包袱在街上走着。

    这个女孩身材比其他女孩高大一些,带的包裹也比别人大一些。

    明明穿着像大小姐,但看上去又像干重活的丫鬟。

    一路走来,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因为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这一路的目的地,竟然是李沉沙的锻炉。

    她疯了吗?那个地方,若非万不得已,女人不会去,男人也不会去,甚至鬼都不会去。

    屋如焚灼,人如冰霜。根本不存在待客之道,这个女孩竟是一路上笑着去的。

    也许李沉沙这样冷漠的人也会有个性格开朗的老相好?

    他看着自己的宝剑被毁时,连个表情都不会有。城主大宴群侠时,没人敢和他喝酒,城主恭维他,他连个谢谢都不会说。

    我说,他若有个女人,那一定是抢来的。

    也许你会说,说不定有女人就喜欢这样的怪人呢?

    你若扒窗偷看他们做的事,你又不会这么想了。

    女人那个包裹里拿出一个东西。李沉沙把那个东西放在铁匠铺正中的大铁砧子上,

    抡起平日用的铁匠锤子,对着物件,发疯一样的砸去。铁器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不从没见过他这样用力,也绝不会看到他有这么愤怒的表情。

    更匪夷所思的是,那个女孩,却坐在床头哈哈大笑。

    也许你会觉得世间无奇不有,有些青楼会满足各种客人匪夷所思的需要,说不定李沉沙也有一些常人不能理解的癖好。

    毕竟他是个公认的怪人。怪人有什么样的癖好都是理所应当。

    但事实是这样的:

    那个女人就是练明鸾。

    包裹中的物件就是她的那件银甲。

    她没有铠甲的时候,女人的华裳就是她的铠甲,笑就是她的头盔。

    因为谁见了这样的她,都不会把她当做练明鸾,这反而对她是一种保护。

    这幅铠甲没有损坏,也不需要修。

    可李沉沙看都不看,就把盔甲砸成一堆废铁。

    为什么?

    因为练明鸾是穿着这身铠甲流的血。这理由已经足够。

    可练明鸾却是哈哈大笑,拍手称快

    “砸的好!我爱看。”

    李沉沙看到她笑,非但不觉得被嘲笑,反而轻松一些:“可我不能帮你治伤。”

    练明鸾道:“你可知我为何爱看你砸烂这副甲。”

    李沉沙狠狠道:“因为它本就是废铁。”

    练明鸾摇摇手指:“绝不是。因为这世上除了你,根本没人能弄坏它,我想都没想过它被弄得变形会是什么样子的。”

    李沉沙不语。

    练明鸾:“我知道我怎么劝你,都是没有用的,你是不会听我解释的,所以我只能欣赏你砸烂它的一刻。”

    李沉沙依旧不语。

    笑有很多种,练明鸾从来就不是会笑的人,而此刻她只恨没有一种笑能安慰眼前这个自责的男人。

    练明鸾很小的时候,骨架就比姐妹们大,柔媚起来也不如姐妹们好看。对她来说,似乎做个人人喜爱的大小姐,注定没有出路。好在她天赋异禀,以武功赢得尊重,建立威名,从而让别人欣赏她的冷,害怕她的冷。

    所以从不对别人笑。当她决定开始笑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多岁,笑得僵硬,笑得幼稚,但无论从什么时候决定开始笑,都不晚,女人更是如此。

    从前的她,刚刚出任九渊先锋之时, 是九渊城损耗盔甲兵器最严重的一个人,也曾经也是最让李沉沙头疼的人。曾经出自他之手的十大护心宝甲,有七个毁在练明鸾身上。九渊三大名剑,有两柄毁于练明鸾与别人的决斗。虽然对手的兵器更惨,李沉沙的威名因此更响,但不得不说,李沉沙那段日子看到练明鸾,真的是令自己头疼不已。

    甚至可以说,当时最令李沉沙讨厌的人,就是练明鸾,虽然没写在李沉沙面无表情的脸上,这却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他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些”失败“的作品,尽管一些在世人眼中是”成功“的。

    在那段处决自己失败作品的日子里,李沉沙和练明鸾的关系不知不觉得缓和了,这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还记得有一年,练明鸾和今天一样,带着被破坏的盔甲和伤躯去找他。

    那时练明鸾看着数年数月锻造的精品,在李沉沙手中几个时辰就能拆毁。

    她一直很好奇,并第一次问了李沉沙一个问题:“为什么铸匠拆东西比作东西快呢?”

    记得李沉沙没有马上回答她。炉火的火苗随着风气风熄,把铁匠屋内陈旧油腻的工具都照了一遍,他才开口,道:“ 世间万物莫不如此,人命怀胎十月,杀之一瞬。千里城邦百代繁华,一夕倾覆。废铁如海,名剑如露,名剑殒,如露归海。生和死并非相辅共济。我们只不过恰好生在这个生者众多繁荣的世界,让我们误以为如此。死才是万物本相。”

    她听到这道理时,被其震惊,简直是闻所未闻,而又振聋发聩。

    想着死在自己手中的遍地尸骸,回忆起来,不仅残忍,甚至有些可惜。人世渺小得像一帆孤舟,漂流在承载万物的孤独大海。她本以为一个铁匠会有如何塑造一件事物的感悟,可仔细想想看,铁匠看得更多的是熔化,而不是成型。

    不仅是铁,我们迟早都会“熔化”,生归于灭,完归于废。

    李沉沙时而认真时而疯狂时而深刻,她突然发现这个人有时也蛮有趣,自己何尝不是这样追求极致的做一件事。于是她不自觉露出的笑容。而这笑容却使李沉沙平静。

    李沉沙第一夸奖她,道:“你真是个会笑的女人。”

    这话让练明鸾吓一跳,因为她本就不常笑,恭维听的虽多,笑却从来没人夸过。更何况她从未听过李沉沙恭维别人。

    练明鸾道:“还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

    李沉沙道:“我虽不是大夫,但此甲破损至此,你至少断了三根肋骨。另外的七处剑伤,入肉非浅。你笑一次,痛十次。这样你都笑得毫无痛色。”

    练明鸾道:“可我看你有趣,不能不笑。”

    李沉沙道:“巧了,我也从没听人说我有趣。”

    练明鸾道:“心里想着废铁,嘴里说着废铁,好好的东西砸出废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铁匠。”

    李沉沙道:“护不住人的甲不是废铁是什么。”

    练明鸾道:“我还能笑出来,你做的就不是废铁。”

    李沉沙说:“所以,我说你的笑很特别。”

    如果你见过练明鸾那时的一笑,你会发现,世间只有笑是不用练习就可以达到极致的事。

    从这一笑开始,她似乎有意无意得在征战中过度使用自己的兵甲,只为多见一面。

    而且从那天起,她开始搜集奇珍异宝,因为她总不想空手去。

    久而久之,她就变成了爱搜集宝物的剑客,和爱笑的少女。

    百里藏龙一战后的这天,她乔装打扮,来到铁匠铺,不仅带来了那副银铠甲,还有和往常一样,带来了好多她搜集的战利品,护甲碎片,剑锋剑柄,枪头红缨,独门暗器,其中最耀眼的莫过于周穆王的甲片。

    以这东西打破沉默,再好不过。

    她拿出那片甲,悠悠得说道:

    “我知道你最喜欢这个。”

    李沉沙看到此物,双目放光,道:“周穆王的甲?你是如何得知?”

    练明鸾:“你送我的剑,依昆吾之形所铸,你送我披风,乃是火浣银纱。皆为周穆王西行所纳贡品之二。”

    李沉沙道:“你不是最讨厌看书的吗?居然去查阅这些东西....”

    练明鸾道:“你怎么知道的?”

    李沉沙道:“看你突然文绉绉的,一定是背出来的。”

    练明鸾推搡着李沉沙:“哎哟,你到底喜欢不喜欢?不喜欢我不给了。”练明鸾面色微红。

    李沉沙似笑非笑。

    “喜欢...当然喜欢..” 李沉沙捏着那片甲,看着练明鸾,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面色一变,“你不会.......你不会真的这么做了吧。”

    练明鸾不说话,笑得很自然,可她越是笑的自然,李沉沙越是警惕。因为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的笑不会受她身上之伤所影响,这是美,这亦是痛。

    他把那片甲狠狠得摔在桌子上,怒道:“你故意放出消息,让你的死对头花千金,寻百户去找你所要的东西。然后身陷险境取之。你竟然真的这么做了。”

    她不敢看李沉沙,只是点点头。因为这是事实,是最快获得一件珍宝的方法,也是唯一能想到的方法。

    李沉沙怒气未消道:“对手有备而来,有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

    练明鸾不去看他,但也还是嘴硬得道:“有备而来有多危险我不知道,空手而来有多不好意思我可知道。”

    李沉沙叹气道:“城主九方弈有恩于我,你不必如此。我不是头一次和你这么说。”

    练明鸾有些不悦:“他是他,我是我。我不想看你生气也不行吗?”

    连练明鸾都爱笑,这世上谁还爱看愁眉苦脸的人呢。可她的眼中此时却是在闪动着,鼻子是红的。李沉沙不忍继续发脾气,只是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你真是天下最笨的女人。”

    不知为什么,被骂做笨女人,练明鸾反倒觉得心里暖了一些:“哼,不笨怎么会去当先锋。不笨怎么会到你这里来?”

    李沉沙干脆撇过头去:“算了,你这么爱送死,我也没办法。”

    他需要掩饰表情,还是头一次。

    看他那个样子,实在有些好笑。不禁令她想偷看一眼。

    她从大大的包裹中拎出两坛酒,和一包烧鸡,放在了铁砧子上。这铁砧子传说中,砸烂最多的东西有两种,一种是他认为不满意的兵器,另一种就是对他不敬之人的人头。而此时,练明鸾就当这是自家饭桌,“来来来,不说那些事。填饱肚子比天塌了要紧。”一边说,一边打开坛子,故意煽着香气。看着李沉沙的表情变化偷笑。

    李沉沙道:“你又要赖在这里?”

    练明鸾道:“嘿!我的盔甲都让你砸烂了,在新甲做出来之前,你得保护我。”

    李沉沙道:“哼,你需要我保护?我保护那些想杀你的可怜人都来不及。"

    练明鸾忍俊不禁:“李沉沙啊李沉沙,你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李沉沙道:“你什么时候走。”

    练明鸾顿了一下:“和往常一样。”

    李沉沙道:“哎,看来新甲铸成之前,这又要当成你家了。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练明鸾:“他们不会知道是我的,没人知道练明鸾会笑。就像没人知道李沉沙会怒一样。”

    李沉沙从不在别人面前失态,被她这么一说,也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

    李沉沙:“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练明鸾:“知道的人,反而不敢说了,因为他们更知道我会把他们的舌头割下来。”

    李沉沙:“说得我们像奸夫*一样。”

    练明鸾脸红道:“那又如何?”

    李沉沙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他语气变得很深沉:

    “我们只是一个铁匠,一个武痴。”说着,他的脸转向那团炉火。李沉沙的脸埋进了火光,背影显得更暗淡。

    练明鸾抱起坛子喝了一口酒,酒从嘴边流出来,喝完摸了一下嘴,问道

    练明鸾:“你真打算一辈子呆在这样的鬼地方?就不想讨个老婆?”

    李沉沙:“我不能离开这。“

    李沉沙只回答了一个问题。

    其实他回答了两个,练明鸾知道李沉沙一口气回答了两个问题,所以她又喝了一口酒。

    但她不服气,还是要说。

    练明鸾道:”可你比谁都爱玩,若不是这铁匠炉,你说不定是全城最潇洒的男人。“

    李沉沙道:”你也很会笑,说不定人人都会为之倾倒。“

    练明鸾冷哼一声。

    女人都喜欢恭维,男人更是,可谁知此时他们却是心思沉重,谁也高兴不起来。

    练明鸾:”只可惜我选择这条路,走上这条路,就下不来。。“

    李沉沙:”而且你也享受这样的成就。“

    练明鸾:”没错。“

    李沉沙:”更不可能抛弃这份责任。“

    练明鸾:”毫无疑问。“

    李沉沙:”我也是如此。所以你怎么想我都知道。“

    练明鸾当然知道他知道,所以练明鸾又饮了一口酒,这两坛已经喝了一坛半。

    好像有些话,只有喝了酒才说得顺畅。

    练明鸾道:”这被砸烂的银甲,真是令人怀念。当初九渊寒池冷却它需要三个月,那段时间我们无事可做,你也恰好能离开这鬼地方一段日子。我们就偷偷跑出去城去玩。那时我才发现,九渊城最会玩的人是你。“

    李沉沙打着铁,似乎想起了往事,完全不像是在说他的往事。他没有酒,也根本不会喝酒,那两坛酒也不是为他准备的,但此刻他多希望自己能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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