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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炉衣

    天还没亮透,宗祠前的石阶上已经站满了人。

    沈砚站在最后一排,鞋上还沾着柴房的灰。他听见前面有人在数人,数到一半乱了,又从头数。

    钟响九下。

    第一下时,廊下的灯笼还在晃;第九下时,所有灯笼都停了,连风也像被谁按住。香炉里的青烟直着往上走,一丝不歪。

    “九鼎宗,第十一代守炉人,唱名。”

    执事的声音干,像两块砖在磨。

    “第一代,陈守拙。第二代,李阿四。第三代——”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得很快,快得像在报一炉一炉烧掉的煤。

    念到第十代,声音停了。

    停了有一口气那么长。

    沈砚抬头,看见执事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口灰,然后又动一下。执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

    那一页是空的。

    “第十一代。”

    “丁字三十七。”

    没有人应。

    台阶下面有人低声说了两个字。他没听清,只听见那两个字后面跟着一声笑,笑到一半被人掐掉了。

    赵禄在他身后踢了一脚:“叫你。”

    沈砚往前走。人群让开,让得很快,像水让开一块石头。他走过的地方,香灰被踩成一行泥印。

    人群边上站着哑伯。哑伯手里捏着一把炉灰,见他走过来,把手背到了身后。沈砚朝他看了一眼,哑伯没有点头。

    台阶最上面摆着一件叠好的衣服。

    麻布,硬,洗得发白。前襟一大片是被火燎过的深褐;袖口齐着,边缘有一圈洗不掉的暗色,像泡过什么东西。

    “穿上。”执事说。

    衣裳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干了的汗和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点铁锈。

    沈砚把它套上。衣裳大了一寸,垂在肩上,像有人从背后抱住他。

    肩上有两道磨出来的亮痕,是扁担压的。他不知道那是谁的肩。

    “这衣裳不是给你的。”执事说,“是从炉里剥下来的。”

    “上一个穿它的人,穿了两年十一个月。”

    沈砚没接话。

    “守炉人,三年一换。”执事念这句时,像在念账上的一行字,“三年到了,炉子自己会挑下一个。”

    赵禄在后面笑了一声:“三年。够本了。”

    台阶下面有一口小炉,炉门开着,里头火不大,红得发黑。

    “手放上去。”

    “放上去,炉就认你了。认了,你就走不了了。”

    沈砚看着那扇炉门。

    香灰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拍。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这条规矩,纸上写着。

    他把手按上去。

    砖是烫的。先是烫,然后疼,疼得他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他没有拿开。

    他听见自己手心的皮被烤得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掌心有一小块皮粘在了砖上。

    他收回手。砖上留下一个印子,五个指头,浅浅的,像谁用灰按了一下。

    “成了。”执事说。

    他从袖里取出一方小印,蘸了朱砂,在册子上他的名字底下按了一下。

    印是半个“炉”字。

    大典散了。人走得很快,没有人跟他说话。他站在台阶上,太阳从香炉后面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到手边。影子里有那件衣裳的轮廓,宽了一寸。

    ---

    廊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玄色的衣裳,手上戴一枚玉戒,指节很白。赵禄在他旁边弯着腰,弯得像折了。

    那人看着沈砚的手,看了很久。

    “火要旺些。”

    说完他就走了。声音很轻,像在嘱咐一件小事。

    赵禄直起腰,脸上有一层汗。

    沈砚后来才知道,那是丹房首座,陆秉烛。

    ---

    “三十七。”

    裴照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新的,纸是白的,边上还没裁齐。

    “这本不是《炉籍》。”她说,“是我的。”

    她把册子递过来。

    “从今天起,你烧的每一炉火,借的每一分力,我替你记。”

    “记给谁看?”

    “记给我看。”

    沈砚翻开。第一页只有一条横线,横线下面空着。

    “名字。”裴照说,“你自己写。”

    他拿起笔。笔尖抖了一下,写出来有点歪。

    沈砚。

    她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第十一代守炉人,第一笔。

    “第一笔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欠着。”她把册子合上,“欠着的,才有人记。”

    ---

    柴房里没有灯。

    沈砚把炉衣脱下来,叠在膝上。

    衣裳很沉。他抖了一下,灰尘在暗里浮起来,像一层薄雾。

    他摸着衣襟,摸到内侧有一处硬。凑到窗缝漏进来的那点月光底下看。

    是一块补丁。不是麻布,是旧棉,颜色比衣裳深。

    补丁四周有一圈线,缝过,又被人拆了。线头还在,短短的,一根一根翘着。

    补丁上有个字。

    很淡,颜色像陈了的血。

    半个字。

    山。

    右半边被线勒掉了,只剩左边那一竖、下面一横,和中间那一小撇。

    沈砚的手停在上面,没有动。

    他认得这个笔迹。

    和他怀里那只陶罐罐底的“砚”字,一模一样。起笔重,收笔往上挑。

    他把补丁贴到胸口。隔着衣裳,心跳一下一下顶着手心。

    窗外的月亮很薄。

    他忽然想,这衣裳上还留着一个人的味道,那个人叫什么?

    他把炉衣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别人的东西。

    门外有脚步声。

    走过来,停在他的门口。

    没有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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