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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别学我

    他现在只剩半笔。

    半笔在手,就不能伸手。

    伸手就是九笔。

    所以这五天,他只做一件事:查。

    日子过得很慢。

    他每天照样搬灰、照样抄工、照样去三号炉看火。

    看火的时候,他把手插在袖子里。

    不拿出来。

    炉房的人都以为他学乖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怕。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

    抄录间在正堂后面。

    一间小屋,一张长桌,两排架子。

    架子上的册子不许动,抄工只抄桌上摊着的那一本。

    他抄的是《丹房器物簿》,抄一件,念一件。

    抄的时候,他要把念出来的话大声说一遍,让管事的书吏听见。

    这是规矩,防人偷懒。

    抄到第三日,他发现自己抄的那张桌子,正对着另一排架子。

    桌子很小,他坐得靠里,一抬头,正好能看见架子第三层。

    那排架子上是《丹房职官簿》。

    架子很高,那本书在第三层,书脊上贴着一条褪色的纸。

    纸上有字,写的是“职官”。

    ---

    他不动声色。

    抄完一件,抬头看一眼。

    看一眼,低头抄一件。

    第三次抬头的时候,书吏抬了头。

    “看什么?”

    “看灯。”沈砚说,“灯芯短了。”

    书吏看了一眼灯,没有说话。

    ---

    从那以后,他每次抬头之前,先把笔放下。

    放下笔,抬头,抬头,拿笔。

    这样才像在歇气。

    不像在看东西。

    ---

    第七件的时候,他看到了“首座”那一栏。

    陆秉烛。

    宗门历三百二十六年,入丹房,任验火吏。

    三百三十一年,升副首座。

    三百三十四年,升首座。

    下面还有一行。

    三百三十四年之后,就没有了。

    空着。

    再往上,是上任首座的任期:三百一年至三百二十五年。

    一代一代,排到第一代。

    ---

    他把这三个数字记住了。

    没有抄。

    抄了就有痕。

    他在心里念了三遍,念到能背,才把笔重新拿起来。

    那一天的《器物簿》,他抄错了两处。

    书吏骂了他一句。

    ---

    夜里,他去了三号炉。

    炉是冷的,没人守。

    他提着一盏小灯,灯罩上蒙了一块布,只留一线光。

    他蹲下去,用刮子刮炉底的灰。

    灰很厚,刮了一层还有一层。

    刮到第三层,手指破了。

    血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停。

    他把血在灰里抹了一下,接着刮。

    刮了半个时辰。

    灰堆在脚边,像一小座坟。

    ---

    石板上有一个“山”字。

    是刻的,不是凿的。

    笔画很细。

    他以前只看过这个字,没有看它旁边。

    灰在字上积了十年,边缘被炉气熏成了褐色。

    他伸手摸了摸。

    石面是干的。

    字是凹的。

    ---

    他继续刮。

    “山”字的右边,还有东西。

    很小。

    小得像蚂蚁。

    ---

    他凑近了看。

    是三个字。

    宗门历三百二十六年。

    ---

    他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灯在脚边,光很弱。

    汗从他后颈上下来。

    三百二十六年。

    陆秉烛进丹房的那一年。

    ---

    他想起第七章那本簿子。

    纸背透出来的字:第十代守炉人,沈重山。

    那一行的后面,原本有一个年份。

    被刮了。

    ---

    现在他知道了。

    同一个年份。

    父亲被刮的那一年,也是陆秉烛进丹房的那一年。

    一个是守炉人的名字,一个是首座的履历。

    同一行字。

    一个被刮掉,一个被写上去。

    ---

    他没有说话。

    风从炉膛里出来,带着一点冷。

    他把刮子拿起来。

    手很稳。

    他又刮下去。

    “山”字的下面,还有东西。

    比刚才的更小。

    ---

    他刮了很久。

    刮到手指的血渗进石缝里,把灰染红了。

    那三个字才露出来。

    很小,很浅。

    刻的人下笔很轻,轻得像怕人看见。

    ---

    别学我。

    ---

    他看着那三个字。

    先是看不懂。

    然后看懂了。

    最后他不想看。

    他把灯往旁边挪了一点,让光落到别处。

    过了很久,才把灯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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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刮子放下。

    坐在炉前。

    炉是冷的,砖是凉的。

    他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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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

    他没有抄这三个字。

    抄下来是罪。

    记在心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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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柴房,他把墙上那个“山”字擦掉了。

    用袖子,擦了七八下。

    砖面上留下一片灰。

    他等了一会儿,等砖面干了。

    然后他拿炭,重新写了一个。

    比以前的小。

    比以前的重。

    重到他写的时候手腕在抖。

    写完,他坐在地上。

    摊开手掌。

    掌心里那道疤,还在。

    形状是“山”。

    ---

    “爹。”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这个字。

    叫出来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我不学你。”他说。

    声音很轻。

    “可我要把你的名字写回去。”

    ---

    他把手放下。

    手臂内侧那道痕,还很浅。

    掌心的疤,是凉的。

    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臂。

    天亮了。

    外面有人在喊,说今天要补录旧册,缺个抄手。

    他站起来。

    ---

    “缺谁?”他问。

    “缺一个认字的。”

    “我认字。”

    周管事从屋里出来,看见是他。

    “你?”

    “我。”

    周管事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只剩半笔。”

    “抄字不用手伸进炉子。”

    周管事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明日辰时,来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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