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郿坞
蔡文姬坐在闺房的窗前，手里摆弄着一串细银珠子，眼神却望着窗外院子里那几竿瘦竹。
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脑子里晃来晃去的，全是袁野坐在书房里低头看《春秋》的样子。
他那宽阔的肩背，粗糙的手指，还有那双除了书简，似乎什么都不愿多停留的眼睛。
她见过太多的世家公子。
那些人看她，眼里总是带着钩子，阿谀奉承、卖弄文采，恨不得把目光黏在她身上。
可袁野看她，十分平静，寻常得很。
这让她实在好奇。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正好，河东卫氏的卫姒今日来府上做客。
卫姒是卫仲道的堂妹，与她自幼交好。
闺阁之中，两人相对而坐，喝着温热的茶汤。
卫姒见她心不在焉，打趣道：“昭姬今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蔡文姬犹豫了一下，假装不经意地问：“阿姒，你……可曾听过袁野这个人？”
“袁野？”卫姒放下茶盏，原本带笑的脸微微变了色，语气里透出几分名门贵女特有的轻蔑，“你打听那个叛主求荣的家奴做什么？”
“家奴？”蔡文姬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知道吗？”
卫姒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见不得人的秘闻：
“他虽是袁本初的种，可他那个生母，不过是袁府里的婢女！无名无分，连个妾都算不上。这种私通生下的孽子，在袁氏府里，连普通的下人都不如。”
蔡文姬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卫姒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道：
“袁本初不认他，袁府里谁都能欺负他。后来靠着一身蛮力成了袁本初的部曲，靠杀人爬了上来。可袁本初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瞧过他，连字都不让人教他。骨子里，永远是个家奴子。如今不过是攀上了董相国，才沐猴而冠罢了。”
“原来如此……”蔡文姬垂下眼帘，看着茶盏里飘浮的茶沫，轻声附和了一句。
她没有反驳卫姒。
她知道卫姒的性子，也明白在世家贵女的眼里，出身就是一道天堑。
送走卫姒后，蔡文姬一个人在闺房里坐了很久。
卫姒那些刻薄的话，像刺一样扎在耳边。
婢女所生、不被生父认可、受尽欺凌、家奴子……这些词，怎么就那么耳熟？
蔡文姬猛地抬起头。
她回到书房，踩着木梯，在书架上翻找了许久，终于抽出了一卷泛黄的竹简。
那是蔡邕珍藏的《史记》，这一卷，正是《卫将军骠骑列传》。
她抱着竹简，在案后坐下，缓缓展开。
司马迁的字字句句，落在她眼里，渐渐与那个在书房中挺直腰背读书的高大身影重合。
“卫将军青，字仲卿。平阳人也。其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侯妾卫媪通，生青。”
“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
“青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
蔡文姬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字句，眼眶不知不觉有些发热。
她把竹简抱在怀里，望向窗外的天空。
卫青。
那个后来七战七捷、大破匈奴、拜大将军、封长平侯的卫青。
那个让匈奴闻风丧胆的帝国双璧之一。
谁能想到，在他幼时，也是一个连亲生父亲都不把他当人看的“家奴”？
他的同父异母兄弟把他当畜生一样使唤，他去放羊，挨打受骂，后来只能回到平阳侯府，做一个卑贱的“骑奴”，替平阳公主牵马坠镫。
蔡文姬转头，看向袁野平常坐着的地方。
虽然袁野此刻不在那里，但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穿着玄色深衣、坐得纹丝不动的男人。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袁野身上那种矛盾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是个从死人堆里、从泥沼最深处爬出来的人。
他不看她的脸，不是因为他不解风情，而是因为他见惯了生死和白眼，他眼里只有能让他站稳脚跟的“学问”和“武力”。
卫青当年在平阳侯府当骑奴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这样，沉默、隐忍，心里却藏着一头随时要吃人的猛虎？
蔡文姬将竹简合上，紧紧攥在手里。
“卫大将军……”她轻声呢喃着，“他也是个家奴子啊。”
可是，家奴子又怎样？
卫青能封侯拜将，名垂青史。
那么，这个坐在她家书房里，读着《春秋》的袁子泰，将来又会走到哪一步呢？
蔡文姬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少女的心事，在卫青的旧事和袁野的现实面前，显得无比浅薄。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她想重新了解他。
这一次，她不仅是因为好奇，更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敬意。
……
与此同时。
袁野从皇宫里出来。
这次上朝是董卓要求的。
董卓让袁野和吕布，一左一右站在两侧，披坚执锐，威慑百官。
而这一切的原因是为了修建郿坞。
只要百官敢反对，当场就拖出去砍了。
袁野骑上青骊，没有直接回袁府，而是先去了执金吾衙署后面的武库。
这几日他又暗中清点了一批物资。
武库里的东西不能凭空消失，必须做平账目。他找了几件破损的旧甲，报了个“报废修缮”的由头，换出了几十件好甲和几把强弩，昨天晚上已经让周仲的人趁夜运去了新丰。
他走进武库，负责看守的武库令赶紧迎上来：“将军。”
“前几日送去修缮的那批旧甲，记录都做好了吗？”袁野问，语气很随意，像在例行公事。
“回将军，都记好了。账本在这，您过目。”
袁野接过账本，翻了翻，又合上，递还给他：“行。最近城中流民渐多，武库的防务不可松懈，夜里多加一班巡逻。”
“唯。”
袁野走出武库，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这武库就像个漏水的缸，他天天拿个小桶往外接水，外面水花不大，里面却已经少了很多水。
他翻身上马，往袁府走去。
天色渐暗，长安街头的百姓行色匆匆。
回到袁府，袁野刚把马缰扔给门房，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仲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将军，去颍川的人回来了！”
袁野脚步一顿。
“人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周仲用力点头，压低声音道，“夫人和刘师傅都在新丰。只是……”
袁野看着他：“只是什么？”
“只是夫人路上染了点风寒，身子有些虚，我来时，她刚服了药，睡下了。”周仲赶忙说道。
袁野闻言，转身便往外走：“备马，去新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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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脑子里晃来晃去的，全是袁野坐在书房里低头看《春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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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过太多的世家公子。
那些人看她，眼里总是带着钩子，阿谀奉承、卖弄文采，恨不得把目光黏在她身上。
可袁野看她，十分平静，寻常得很。
这让她实在好奇。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正好，河东卫氏的卫姒今日来府上做客。
卫姒是卫仲道的堂妹，与她自幼交好。
闺阁之中，两人相对而坐，喝着温热的茶汤。
卫姒见她心不在焉，打趣道：“昭姬今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蔡文姬犹豫了一下，假装不经意地问：“阿姒，你……可曾听过袁野这个人？”
“袁野？”卫姒放下茶盏，原本带笑的脸微微变了色，语气里透出几分名门贵女特有的轻蔑，“你打听那个叛主求荣的家奴做什么？”
“家奴？”蔡文姬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知道吗？”
卫姒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见不得人的秘闻：
“他虽是袁本初的种，可他那个生母，不过是袁府里的婢女！无名无分，连个妾都算不上。这种私通生下的孽子，在袁氏府里，连普通的下人都不如。”
蔡文姬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卫姒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道：
“袁本初不认他，袁府里谁都能欺负他。后来靠着一身蛮力成了袁本初的部曲，靠杀人爬了上来。可袁本初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瞧过他，连字都不让人教他。骨子里，永远是个家奴子。如今不过是攀上了董相国，才沐猴而冠罢了。”
“原来如此……”蔡文姬垂下眼帘，看着茶盏里飘浮的茶沫，轻声附和了一句。
她没有反驳卫姒。
她知道卫姒的性子，也明白在世家贵女的眼里，出身就是一道天堑。
送走卫姒后，蔡文姬一个人在闺房里坐了很久。
卫姒那些刻薄的话，像刺一样扎在耳边。
婢女所生、不被生父认可、受尽欺凌、家奴子……这些词，怎么就那么耳熟？
蔡文姬猛地抬起头。
她回到书房，踩着木梯，在书架上翻找了许久，终于抽出了一卷泛黄的竹简。
那是蔡邕珍藏的《史记》，这一卷，正是《卫将军骠骑列传》。
她抱着竹简，在案后坐下，缓缓展开。
司马迁的字字句句，落在她眼里，渐渐与那个在书房中挺直腰背读书的高大身影重合。
“卫将军青，字仲卿。平阳人也。其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侯妾卫媪通，生青。”
“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
“青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
蔡文姬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字句，眼眶不知不觉有些发热。
她把竹简抱在怀里，望向窗外的天空。
卫青。
那个后来七战七捷、大破匈奴、拜大将军、封长平侯的卫青。
那个让匈奴闻风丧胆的帝国双璧之一。
谁能想到，在他幼时，也是一个连亲生父亲都不把他当人看的“家奴”？
他的同父异母兄弟把他当畜生一样使唤，他去放羊，挨打受骂，后来只能回到平阳侯府，做一个卑贱的“骑奴”，替平阳公主牵马坠镫。
蔡文姬转头，看向袁野平常坐着的地方。
虽然袁野此刻不在那里，但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穿着玄色深衣、坐得纹丝不动的男人。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袁野身上那种矛盾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是个从死人堆里、从泥沼最深处爬出来的人。
他不看她的脸，不是因为他不解风情，而是因为他见惯了生死和白眼，他眼里只有能让他站稳脚跟的“学问”和“武力”。
卫青当年在平阳侯府当骑奴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这样，沉默、隐忍，心里却藏着一头随时要吃人的猛虎？
蔡文姬将竹简合上，紧紧攥在手里。
“卫大将军……”她轻声呢喃着，“他也是个家奴子啊。”
可是，家奴子又怎样？
卫青能封侯拜将，名垂青史。
那么，这个坐在她家书房里，读着《春秋》的袁子泰，将来又会走到哪一步呢？
蔡文姬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少女的心事，在卫青的旧事和袁野的现实面前，显得无比浅薄。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她想重新了解他。
这一次，她不仅是因为好奇，更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敬意。
……
与此同时。
袁野从皇宫里出来。
这次上朝是董卓要求的。
董卓让袁野和吕布，一左一右站在两侧，披坚执锐，威慑百官。
而这一切的原因是为了修建郿坞。
只要百官敢反对，当场就拖出去砍了。
袁野骑上青骊，没有直接回袁府，而是先去了执金吾衙署后面的武库。
这几日他又暗中清点了一批物资。
武库里的东西不能凭空消失，必须做平账目。他找了几件破损的旧甲，报了个“报废修缮”的由头，换出了几十件好甲和几把强弩，昨天晚上已经让周仲的人趁夜运去了新丰。
他走进武库，负责看守的武库令赶紧迎上来：“将军。”
“前几日送去修缮的那批旧甲，记录都做好了吗？”袁野问，语气很随意，像在例行公事。
“回将军，都记好了。账本在这，您过目。”
袁野接过账本，翻了翻，又合上，递还给他：“行。最近城中流民渐多，武库的防务不可松懈，夜里多加一班巡逻。”
“唯。”
袁野走出武库，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这武库就像个漏水的缸，他天天拿个小桶往外接水，外面水花不大，里面却已经少了很多水。
他翻身上马，往袁府走去。
天色渐暗，长安街头的百姓行色匆匆。
回到袁府，袁野刚把马缰扔给门房，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仲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将军，去颍川的人回来了！”
袁野脚步一顿。
“人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周仲用力点头，压低声音道，“夫人和刘师傅都在新丰。只是……”
袁野看着他：“只是什么？”
“只是夫人路上染了点风寒，身子有些虚，我来时，她刚服了药，睡下了。”周仲赶忙说道。
袁野闻言，转身便往外走：“备马，去新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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