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淮安
淮安北门，辰时三刻。
李定国翻身下马时，城门口的守兵已站了一排，眼神惊恐。
李定国扫了一眼，大半都是老弱，甲胄还算整齐，但握刀的手姿势不太对，像是握着锄头。
他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一面金牌，又掏出一份盖着兵部大印和司礼监关防的文书，递给了那个快要跪在地上的守门旗总。
“靖远侯李定国，奉旨督漕。这是御前直领的文书和金牌，劳烦通报一声。”
旗总约莫四十来岁，看见金牌的一瞬间腿就软了，直直跪了下去。
身后二十多个守门的士卒跪了一地，纷纷行了一个大礼后，才轻身站了起来。
金牌，是天子的信物。
见牌如见天子亲临，谁敢马虎半点。
只是旗总起身后，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将军稍后，漕运衙门如今...没人主事。”
“朱总督去了南京，听说又去了京城...下面几个参将各管各的，小的...小的得先去通报一声...”
李定国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旗总小心翼翼地抬头扫了一眼这位侯爷身后的那批骑兵，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可这件事太大，他要是敢私自放人入城的话，今天全家都得死绝。
于是他硬着头皮，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卑躬和哭腔，“将...将军，小的就是个看门的，真做不了主...”
李定国这才点了点头，收回金牌文书，转身往后走去。
“下马，就地歇息。”
“是！”
七百余骑翻身下马，动作整齐的就像是一个人在动。
缰绳被挽在手里，马匹原地打转，鼻息喷出一团团白气，没人多问一句。
李定国找了官道边一棵柳树，刚靠下打开水囊，李过和曹鼎蛟就大步走了过来。
“定国，这他娘的是啥意思？”李过压着声音，但火气压不住的往外冒，“咱们是奉旨来的，有金牌，有文书，有兵部大印，他一个看门的旗总，也配让咱们等？”
“老子当流寇的时候，都没等过！”
“不如把朱大典的信直接拿出来！”
“别急。”曹鼎蛟在身后拍了拍李过的肩膀，声音中带了一丝笑意，“还真让曹公公算准了，他说咱们第一天进不了城，也不能进城。”
“啊？”李过愣住了。
他不认识曹公公。
但是三千多人，五天时间跑了一千三百里，到现在没掉队的只有身后这七百来人...
现在到了城门前，说是不进？
“我想了一路，曹公公说的对。”李定国看着李过叹了口气，又朝刘文炤、方茂功、冯举、李国奇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都围过来。
在出京前，曹化淳单独找了他和曹鼎蛟。
话说的不多。
当时曹公公说，北境要抗虏，无非是多杀几个人；江南要归心，就不能只杀人...
要想江南收心，必须先攻淮安，快攻淮安...第一日，进不了城，也不能进城；第二日必须进城...
然后，他们一路往南，孙守元带的人不断掉队，那些文官们更是一个都没跟上来...
后来，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朱大典。
朱大典太胖，骑不了马，只能坐着马车往临安赶，正月底从大同出发，现在还在半路...
然后他听说英国公散尽家财，被皇帝给了那么大的殊荣后，差点没把腿给掐断。
当场就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城内漕军，说的是完全配合李定国。
另一封是给家人和几个亲信看的，说的是所有家财任眼前这个小侯爷任取任拿，不给完不许放手，只求小侯爷在皇爷面前提一嘴自己散尽家财的事。
“怎么回事，不进城？”正在李定国沉思时，其余几人都围了过来，一脸疑惑。
“今天不进...两层意思，咱们这次来代表着天子，先不进，就是再给江南人说，朝廷愿意给他们礼...”
“还有一层呢？”方茂功挠着脑袋。
“另一层，让城内的人知道北边来人了，看一看有多少人向着皇爷。”刘文炤在后面跟了一句，抬头看向李定国，“李殿下，是这个意思吗？”
“嗯。”李定国点了点头，朝几人挥了挥手，“告诉兄弟们，可以休息了，注意军纪...江南在看着呢。”
曹鼎蛟应了一声，抬头看去。
城头上已经站满了人，有穿号衣的兵，有穿短褐的民壮，有穿长衫的文士...大都朝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只是离得太远，听不清楚，只有断断续续的字飘了过来。
‘北边’、‘忠勇护运’、‘溃兵’...
片刻后，七百余骑开始在官道两侧忙碌起来。
有人找石头垒灶、有人去河边提水、有人把马匹牵到路边的林子里拴好...
捡好的柴草被分了几处，在官道边空地上点出几堆篝火，开始生饭。
天色越来越亮，城头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天色越来越暗，城头上的人还继续换着，看着这群远道而来的骑兵...
直至暮色从东边压了过来，数十堆篝火在官道边升了起来。
火光跳动，照在城墙上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影上。
李定国坐在火堆旁，啃着干饼，眼睛盯着城门，一口饼嚼了半个时辰。
“看什么呢？”李过轻声问着。
“看城门。”
“嗯？”
“按规制，此时该关城门了...可城门没关，说明有人要来找咱们。”
“谁来找咱们？”
“不知道。”
“那找咱们的就是好人？”
“也不知道。”
李过听不惯这废话，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睡觉去了。
直到子时已过，马蹄声慢慢从南边传了过来。
来的是三匹马，一匹驮着一个身穿长袍的文人，后面跟着两个带刀的亲卫。
那文人下了马，在官道上踌躇了很久，最终朝着篝火堆走了过来。
有勇卫营的老兵上了前，问了几句，便将那人带了过来。
许久后，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可是靖远侯当面？”
李定国站起身子，看向来人。
那官员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身形微瘦，脸上的汗珠在火光下闪着红光。
“正是。”
“淮安知府周光夏，见过侯爷。”长袍文人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李定国微微愣了一下。
在来的路上，陈子壮和他说过周光夏这个人。
周光夏，河南开封府杞县人，天启五年进士，崇祯十一年九月上任淮安知府。
这个人曾被授予工部主事，负责在龙江关抽分，任上‘有盈余数万’；后来出任宁国府知府，提拔了不少人，政声颇佳。
总的来说，这个人的治理能力和财政能力都很强，但因为上任时间太短，又在淮安这个泥潭里，被朱大典一直压着，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李定国不太会和官吏打交道，不过还是伸手扶了一下，“周大人深夜出城，辛苦了。”
谁知周光夏却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侯爷说笑了...侯爷进城的事，下官早上便知道了...”
“本想出城迎接，可漕运衙门里几名参将却拦着，说来路不明，还未核实...”
周光夏索性坐在了地上，长叹了一声，“下官斗胆说句实话...淮安现在，面上是下官这个知府在坐堂，可底下的人，早乱了...”
“漕运总兵官杨国栋，去年截了粮；漕运太监孙茂霖，断了漕运...在朝廷的缉捕文书下来前，这两人就失踪了...”
“至于漕运总督朱大典，更是去了趟南京，就带着孝陵卫去了大同...你们应该见过了...”
“现在整个淮安早乱了，下官连城门的钥匙都拿不到...今夜若不是装病，只怕连城门都出不来...”
“若是被他们知道今夜出来见了你，只怕呆会都回不去...”周光夏再次苦笑起来。
“里面管兵的，有哪个向着朝廷，能争取的？”李定国实在和官吏打不了交道，开口就直奔主题。
周光夏皱了半天眉头，才吐出两个人名，“下官来此地时间尚浅，不能完全得知...但淮安府同知周霖雨，为人正直，心向朝廷，分管清军、海防、河务等事务，麾下有三百多兵。”
“还有半个，漕运衙门的杜文焕，他被朱总督从小兵一路提拔到参将，管着淮安段的漕运护卫，心中装了小半个朝廷。”
“此人倒是不坏，只是有些傻脑筋；兵部的文书也好，御前的金牌也好，在他眼里都是‘上头的事’，都比不过朱总督的令...”
李定国沉默了。
偌大的淮安城，竟然只有两个心里有朝廷的，不对，是一个半...
李定国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了，索性闭着嘴慢慢地想。
正在此时，官道南边又传来了十几匹马的声音，蹄声密集，来势极快。
火堆的勇卫营老卒们纷纷睁眼，摸向了身边的兵刃。
只是还未等他们起身，那十几个人便同时翻身下马，纷纷跪倒在地。
为首的一人高呼着，“淮安武举人翁之琪，求见！”
李定国站起身子，在十几名老卒的护卫下往下走去，只见十几名身穿贴身短打衣服的汉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
“你认的我？”
“不认识。”为首的青年高喊着，“但这面旗，我认识；玄黑底色，金线绣字，是天子亲军旗！”
周光夏从后赶了上来，瞥了一眼翁之琪，主动介绍了起来，“李侯爷，这位是淮安去年的武举人翁之琪，有万夫不当之勇，一手箭术更是出神入化。”
“之琪，这位便是天子亲封的靖远侯李定国。”
翁之琪一愣，随即抬头看来，瞬间呆滞。
这几日淮安的流言在脑中闪过。
贼首张献忠义子，李定国，因在大同立功，十七岁便被封为侯爵，世袭罔替！
猛然间，十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眼神火热。
要说勇武，自己参加过武举乡试；要说排兵布阵，肯定要比流寇强！
连流寇都能封侯，何况自己呢？
几乎只是瞬间，自己封侯的梦便从脑中浮现了出来。
“都起来吧。”李定国打算伸手去扶，却被身边的勇卫营老卒轻轻挡住。
李定国愣了一下，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不过自己出身底层，不太喜欢和官吏聊天，此刻来了这么一帮人，正好将他从官话中解救了出来。
“你们来做什么？”
“愿为朝廷效力。”十几个人同时抱拳，随即翁之琪迈前一步，看向李定国，双眼火热。
“李侯爷，周知府为朝廷栋梁，然上任时间尚短，对城中暗处情况知之不细...”
“我们世代居住此地，对本地势力一清二楚。”
不等李定国拒绝，他立马跟着开口，像是表现自己的价值一般。
“淮安有四大望族，分别是丁、韦、何、许...除此之外，还有四大科举世家，分别是潘氏、邱氏、刘氏、胡氏...”
“又有山西盐商和徽州盐商，山西盐商以太原阎氏、太原杜氏为首...徽州盐商则是程、汪、鲍、曹、朱、戴等家...”
“除此之外，还有已经罢官的原刑部侍郎蔡奕琛、刚刚组建乡勇团练的李员外...”
“至于地下，更是有‘躲雨会’、漕运中的‘罗教’、近日出现的‘闻香教’、复社和东林党残余、走私私盐的盐枭集团...”
...
不远处的李过，听着这些名字，只觉得头都大了。
许久之后，他才轻声开口，看向了身边的曹鼎蛟。
“若是明日还不让进呢？”
曹鼎蛟慢慢低下头，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篝火。
“李殿下今日下午说了...杀进去！”
“走吧...去听一听。”曹鼎蛟站起身子，带着李过往那处围满人的篝火处走去。
明月悬在淮河里，看着这群热血的人，也在看着死寂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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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稍后，漕运衙门如今...没人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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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国找了官道边一棵柳树，刚靠下打开水囊，李过和曹鼎蛟就大步走了过来。
“定国，这他娘的是啥意思？”李过压着声音，但火气压不住的往外冒，“咱们是奉旨来的，有金牌，有文书，有兵部大印，他一个看门的旗总，也配让咱们等？”
“老子当流寇的时候，都没等过！”
“不如把朱大典的信直接拿出来！”
“别急。”曹鼎蛟在身后拍了拍李过的肩膀，声音中带了一丝笑意，“还真让曹公公算准了，他说咱们第一天进不了城，也不能进城。”
“啊？”李过愣住了。
他不认识曹公公。
但是三千多人，五天时间跑了一千三百里，到现在没掉队的只有身后这七百来人...
现在到了城门前，说是不进？
“我想了一路，曹公公说的对。”李定国看着李过叹了口气，又朝刘文炤、方茂功、冯举、李国奇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都围过来。
在出京前，曹化淳单独找了他和曹鼎蛟。
话说的不多。
当时曹公公说，北境要抗虏，无非是多杀几个人；江南要归心，就不能只杀人...
要想江南收心，必须先攻淮安，快攻淮安...第一日，进不了城，也不能进城；第二日必须进城...
然后，他们一路往南，孙守元带的人不断掉队，那些文官们更是一个都没跟上来...
后来，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朱大典。
朱大典太胖，骑不了马，只能坐着马车往临安赶，正月底从大同出发，现在还在半路...
然后他听说英国公散尽家财，被皇帝给了那么大的殊荣后，差点没把腿给掐断。
当场就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城内漕军，说的是完全配合李定国。
另一封是给家人和几个亲信看的，说的是所有家财任眼前这个小侯爷任取任拿，不给完不许放手，只求小侯爷在皇爷面前提一嘴自己散尽家财的事。
“怎么回事，不进城？”正在李定国沉思时，其余几人都围了过来，一脸疑惑。
“今天不进...两层意思，咱们这次来代表着天子，先不进，就是再给江南人说，朝廷愿意给他们礼...”
“还有一层呢？”方茂功挠着脑袋。
“另一层，让城内的人知道北边来人了，看一看有多少人向着皇爷。”刘文炤在后面跟了一句，抬头看向李定国，“李殿下，是这个意思吗？”
“嗯。”李定国点了点头，朝几人挥了挥手，“告诉兄弟们，可以休息了，注意军纪...江南在看着呢。”
曹鼎蛟应了一声，抬头看去。
城头上已经站满了人，有穿号衣的兵，有穿短褐的民壮，有穿长衫的文士...大都朝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只是离得太远，听不清楚，只有断断续续的字飘了过来。
‘北边’、‘忠勇护运’、‘溃兵’...
片刻后，七百余骑开始在官道两侧忙碌起来。
有人找石头垒灶、有人去河边提水、有人把马匹牵到路边的林子里拴好...
捡好的柴草被分了几处，在官道边空地上点出几堆篝火，开始生饭。
天色越来越亮，城头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天色越来越暗，城头上的人还继续换着，看着这群远道而来的骑兵...
直至暮色从东边压了过来，数十堆篝火在官道边升了起来。
火光跳动，照在城墙上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影上。
李定国坐在火堆旁，啃着干饼，眼睛盯着城门，一口饼嚼了半个时辰。
“看什么呢？”李过轻声问着。
“看城门。”
“嗯？”
“按规制，此时该关城门了...可城门没关，说明有人要来找咱们。”
“谁来找咱们？”
“不知道。”
“那找咱们的就是好人？”
“也不知道。”
李过听不惯这废话，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睡觉去了。
直到子时已过，马蹄声慢慢从南边传了过来。
来的是三匹马，一匹驮着一个身穿长袍的文人，后面跟着两个带刀的亲卫。
那文人下了马，在官道上踌躇了很久，最终朝着篝火堆走了过来。
有勇卫营的老兵上了前，问了几句，便将那人带了过来。
许久后，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可是靖远侯当面？”
李定国站起身子，看向来人。
那官员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身形微瘦，脸上的汗珠在火光下闪着红光。
“正是。”
“淮安知府周光夏，见过侯爷。”长袍文人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李定国微微愣了一下。
在来的路上，陈子壮和他说过周光夏这个人。
周光夏，河南开封府杞县人，天启五年进士，崇祯十一年九月上任淮安知府。
这个人曾被授予工部主事，负责在龙江关抽分，任上‘有盈余数万’；后来出任宁国府知府，提拔了不少人，政声颇佳。
总的来说，这个人的治理能力和财政能力都很强，但因为上任时间太短，又在淮安这个泥潭里，被朱大典一直压着，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李定国不太会和官吏打交道，不过还是伸手扶了一下，“周大人深夜出城，辛苦了。”
谁知周光夏却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侯爷说笑了...侯爷进城的事，下官早上便知道了...”
“本想出城迎接，可漕运衙门里几名参将却拦着，说来路不明，还未核实...”
周光夏索性坐在了地上，长叹了一声，“下官斗胆说句实话...淮安现在，面上是下官这个知府在坐堂，可底下的人，早乱了...”
“漕运总兵官杨国栋，去年截了粮；漕运太监孙茂霖，断了漕运...在朝廷的缉捕文书下来前，这两人就失踪了...”
“至于漕运总督朱大典，更是去了趟南京，就带着孝陵卫去了大同...你们应该见过了...”
“现在整个淮安早乱了，下官连城门的钥匙都拿不到...今夜若不是装病，只怕连城门都出不来...”
“若是被他们知道今夜出来见了你，只怕呆会都回不去...”周光夏再次苦笑起来。
“里面管兵的，有哪个向着朝廷，能争取的？”李定国实在和官吏打不了交道，开口就直奔主题。
周光夏皱了半天眉头，才吐出两个人名，“下官来此地时间尚浅，不能完全得知...但淮安府同知周霖雨，为人正直，心向朝廷，分管清军、海防、河务等事务，麾下有三百多兵。”
“还有半个，漕运衙门的杜文焕，他被朱总督从小兵一路提拔到参将，管着淮安段的漕运护卫，心中装了小半个朝廷。”
“此人倒是不坏，只是有些傻脑筋；兵部的文书也好，御前的金牌也好，在他眼里都是‘上头的事’，都比不过朱总督的令...”
李定国沉默了。
偌大的淮安城，竟然只有两个心里有朝廷的，不对，是一个半...
李定国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了，索性闭着嘴慢慢地想。
正在此时，官道南边又传来了十几匹马的声音，蹄声密集，来势极快。
火堆的勇卫营老卒们纷纷睁眼，摸向了身边的兵刃。
只是还未等他们起身，那十几个人便同时翻身下马，纷纷跪倒在地。
为首的一人高呼着，“淮安武举人翁之琪，求见！”
李定国站起身子，在十几名老卒的护卫下往下走去，只见十几名身穿贴身短打衣服的汉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
“你认的我？”
“不认识。”为首的青年高喊着，“但这面旗，我认识；玄黑底色，金线绣字，是天子亲军旗！”
周光夏从后赶了上来，瞥了一眼翁之琪，主动介绍了起来，“李侯爷，这位是淮安去年的武举人翁之琪，有万夫不当之勇，一手箭术更是出神入化。”
“之琪，这位便是天子亲封的靖远侯李定国。”
翁之琪一愣，随即抬头看来，瞬间呆滞。
这几日淮安的流言在脑中闪过。
贼首张献忠义子，李定国，因在大同立功，十七岁便被封为侯爵，世袭罔替！
猛然间，十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眼神火热。
要说勇武，自己参加过武举乡试；要说排兵布阵，肯定要比流寇强！
连流寇都能封侯，何况自己呢？
几乎只是瞬间，自己封侯的梦便从脑中浮现了出来。
“都起来吧。”李定国打算伸手去扶，却被身边的勇卫营老卒轻轻挡住。
李定国愣了一下，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不过自己出身底层，不太喜欢和官吏聊天，此刻来了这么一帮人，正好将他从官话中解救了出来。
“你们来做什么？”
“愿为朝廷效力。”十几个人同时抱拳，随即翁之琪迈前一步，看向李定国，双眼火热。
“李侯爷，周知府为朝廷栋梁，然上任时间尚短，对城中暗处情况知之不细...”
“我们世代居住此地，对本地势力一清二楚。”
不等李定国拒绝，他立马跟着开口，像是表现自己的价值一般。
“淮安有四大望族，分别是丁、韦、何、许...除此之外，还有四大科举世家，分别是潘氏、邱氏、刘氏、胡氏...”
“又有山西盐商和徽州盐商，山西盐商以太原阎氏、太原杜氏为首...徽州盐商则是程、汪、鲍、曹、朱、戴等家...”
“除此之外，还有已经罢官的原刑部侍郎蔡奕琛、刚刚组建乡勇团练的李员外...”
“至于地下，更是有‘躲雨会’、漕运中的‘罗教’、近日出现的‘闻香教’、复社和东林党残余、走私私盐的盐枭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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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李过，听着这些名字，只觉得头都大了。
许久之后，他才轻声开口，看向了身边的曹鼎蛟。
“若是明日还不让进呢？”
曹鼎蛟慢慢低下头，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篝火。
“李殿下今日下午说了...杀进去！”
“走吧...去听一听。”曹鼎蛟站起身子，带着李过往那处围满人的篝火处走去。
明月悬在淮河里，看着这群热血的人，也在看着死寂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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