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镇江（2）
‘韩公公在南京把城门都封了，只许进不许出，粮船一艘不许往北放...我家老爷说，那是想饿死北边...’
‘苏州那边来了人，说万民书进了京，天子都吓病了...我家老爷一听，也签了...’
‘淮安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有人说屠城，有人说开仓，哪个是真的？’
‘管他娘的真假，反正粮价是涨了...’
‘再这样下去，天子还没低头，咱们自己就得先饿死了...’
...
朱由检慢慢走，慢慢的听。
这些百姓们，讨论的还是那些话。
只是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粮！
江南不是北方，江南有粮！
可江南的粮，在少数人手里，没在百姓手里。
等朱由检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朱由检看了眼周围的几座客栈，姜明武一行人已经入住了，他也没搭理捂着鼻子的曹变蛟，直直回了屋。
许久后，他让刘若愚点了灯，打开窗子往外看去。
“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刘若愚知道皇爷想问什么，轻声开了口，“人心惶惶。”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心头越来越沉重了，然后转头看曹变蛟，“你呢？”
“陛下，有些不对。”曹变蛟仰着头，又擦了擦鼻血，“镇江的人不少，至少这里有镇江卫左、右、中、前、后、中右六个千户所、镇江营、巡抚标兵、巡检司弓兵、巡江营、圌山兵、江操军甚至衙役、乡兵，账面上十几万人是有的...”
“可我们刚才在城里走了大半圈，愣是没看到一支巡逻官军！”
“按理说，镇江已经人心惶惶，官军们不可能不上街巡视、安民...”
朱由检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然后，刘若愚跟着轻声开了口。
“皇爷，韩公公在南京，把城门捏死了；李侯爷在淮安，把仓开了；镇江夹在中间，士绅已经慌了...”
“可这种时候，这些官军还没上街，就只有三种情况。”
“第一种，那就是他们在骑墙，看着北方和南方谁先低头...”
“第二种，是这里的指挥使参将把总害怕内部被士绅渗透买通，封了营...”
“至于第三种...”刘若愚叹了一口气，“只怕有些官军已经名存实亡，吃着朝廷的饷，却成了士绅的私兵了...”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轻轻叹了一口气。
远处的焦山方向，隐隐传来一声钟响，悠悠荡荡，在夜色里散开。
“朕来镇江，是想看看江南到底是什么样子...”
“现在，朕看见了...”
远处零星的灯火亮起，江风从渡口方向吹来，带着水气和寒意，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胭脂气。
江面上猛然亮起成排的灯火，那是画舫们在接客了。
夜晚的镇江，似乎比白天更像江南。
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叹出，“明天，进南京。”
——
半夜，朱由检在睡梦中惊醒，神识无比清明。
风从窗缝里钻了进来，更鼓声远远传来，可比这些声音更清晰的，是不远处那些青楼里的娇笑声。
他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江南的乡勇已经成势了，再往下，就得成军了。
所以必须得快！要不一旦成军，会死更多人！
而江南的百姓，会怀疑一切他们听到的消息，但有一点他们一定不会怀疑！
那就是江南的粮价涨了！
可粮价涨，不是因为他这个天子，是因为士绅在囤粮，复社在断漕，江南在赌。
他们拿百姓的命，赌他这个天子不敢杀江南的人！
可他已经改了...
所以江南的门，已经开了，跟淮安无关！
从他打算对江南动刀时，江南的门就已经开了！
他坐起身来，床板的‘咯吱’轻响声让睡在另一张床上的刘若愚惊醒了过来。
“皇爷？”刘若愚点了蜡烛，声音轻微。
“天亮后传几道旨。”
“第一道，令张献忠东进，沿途州府严防死守，禁止主动出击！令左良玉，禁止私动，告诉他，精简军员，明年随朕北击建奴！”
“同时传令应天巡抚张国维，将安庆、芜采、浦六三大防区中浦六防区放开一个口子，将张献忠驱赶至和州、滁州一带！”
“第二道，密信杨嗣昌，让他想办法让革左五营从英霍山区出发，向东经过巢湖流域，进军滁州、和州一带，和张献忠部汇合...”
“同样，让张国维配合...”
朱由检顿了顿，皱了半天眉头，再次挥了挥手，“算了，传令左良玉，围剿罗汝才部，若是罗汝才跟随张献忠南下，在后驱赶即可！”
“第三道，令虎大威部，加速行军，半个月内，到淮安一带驻守！”
“第四道，令李定国往北运粮，刘文炤、曹鼎蛟带一千勇卫营老卒沿途护送，阻挠者，杀无赦！”
“第五道，告诉郑芝龙，郑家会是下一个沐家！让他想清楚该做什么！”
刘若愚越听越心惊，他知道这些命令意味着什么。
张献忠兵未散、甲未卸，是一头随时会反的猛虎，陛下这是要用猛虎去冲江南，是杀江南的第一把刀！
左良玉根基在湖广，将其调离，是防止其在湖广做大，拥兵自重；他若来，就是刀，若是不来，就是抗旨！
革左五营拥兵八万，比张献忠还势大，他们将是杀江南的第二把刀！
而罗汝才号称‘曹操’，要么成为杀江南的第三把刀，要么成为左良玉册子上的军功！
而驱赶方向和州、滁州，在南京西北，是江北进入南京的门户，往东是南京，往南就是苏松常镇！
江南士绅的乡勇、粮仓、盐商，全在这条线上！
陛下这是想让流寇往苏州方向杀！
淮安是江南往北的必经之路，让虎大威守在那里，是堵死江南士绅往北的通道！
而往北运粮，阻挠者杀无赦，是给江南士绅看的，是在明晃晃的告诉他们，粮已经北运了，谁敢挡，谁就死！
至于郑芝龙，则是在告诉他，你儿子已经已被赐国姓，授太子伴读，这是天子的诚意，你若是听话，让你世守一方也未尝不可；但若是你不归心，他就是人质！
至于郑芝龙要做的事情，也简单的要命！
封锁海上，防止江南士绅富户外逃！
这五条命令，是天子用流寇当鞭子，抽着江南士绅的粮田！让他们在‘流寇南下’和‘朝廷清田’之间选一个！
选流寇，就是被抢；选朝廷，就是交粮、交田、废奴、清漕！
可这个计划里唯一的一处不确定，就是应天巡抚张国维！
至于江南死人？
这不在刘若愚的考虑范围内。
天下哪天不死人？
刘若愚躬身领了命，微微抬头，借着烛火看向皇爷的眼睛，然后愣住了。
那脸上的表情，是悲伤吗？
朱由检靠在床头，微微闭着眼，脸上的表情轻微，可心里却像是被在用刀绞。
他记得梦中的史书上，江南有太多太多与国同休的人。
可若是流寇下了江南，那些人，会死！
梦中史书上的人名太多，他记不住。
只有看到那些人时，他们头顶的金云才能冒出来，他才能护得住。
可天下已经烂了，护他们，还是护天下？
这道选择题像是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让他几乎把牙都要咬碎。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该考虑的事。
许久后，朱由检咬着牙，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可满是冷意。
“明天，下江南，杀人！”
窗外，青山满眼遍京口，画舫连樯遮石头。
窗内，朱由检将自己捂在被子里，身子在轻微的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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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那边来了人，说万民书进了京，天子都吓病了...我家老爷一听，也签了...’
‘淮安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有人说屠城，有人说开仓，哪个是真的？’
‘管他娘的真假，反正粮价是涨了...’
‘再这样下去，天子还没低头，咱们自己就得先饿死了...’
...
朱由检慢慢走，慢慢的听。
这些百姓们，讨论的还是那些话。
只是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粮！
江南不是北方，江南有粮！
可江南的粮，在少数人手里，没在百姓手里。
等朱由检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朱由检看了眼周围的几座客栈，姜明武一行人已经入住了，他也没搭理捂着鼻子的曹变蛟，直直回了屋。
许久后，他让刘若愚点了灯，打开窗子往外看去。
“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刘若愚知道皇爷想问什么，轻声开了口，“人心惶惶。”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心头越来越沉重了，然后转头看曹变蛟，“你呢？”
“陛下，有些不对。”曹变蛟仰着头，又擦了擦鼻血，“镇江的人不少，至少这里有镇江卫左、右、中、前、后、中右六个千户所、镇江营、巡抚标兵、巡检司弓兵、巡江营、圌山兵、江操军甚至衙役、乡兵，账面上十几万人是有的...”
“可我们刚才在城里走了大半圈，愣是没看到一支巡逻官军！”
“按理说，镇江已经人心惶惶，官军们不可能不上街巡视、安民...”
朱由检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然后，刘若愚跟着轻声开了口。
“皇爷，韩公公在南京，把城门捏死了；李侯爷在淮安，把仓开了；镇江夹在中间，士绅已经慌了...”
“可这种时候，这些官军还没上街，就只有三种情况。”
“第一种，那就是他们在骑墙，看着北方和南方谁先低头...”
“第二种，是这里的指挥使参将把总害怕内部被士绅渗透买通，封了营...”
“至于第三种...”刘若愚叹了一口气，“只怕有些官军已经名存实亡，吃着朝廷的饷，却成了士绅的私兵了...”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轻轻叹了一口气。
远处的焦山方向，隐隐传来一声钟响，悠悠荡荡，在夜色里散开。
“朕来镇江，是想看看江南到底是什么样子...”
“现在，朕看见了...”
远处零星的灯火亮起，江风从渡口方向吹来，带着水气和寒意，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胭脂气。
江面上猛然亮起成排的灯火，那是画舫们在接客了。
夜晚的镇江，似乎比白天更像江南。
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叹出，“明天，进南京。”
——
半夜，朱由检在睡梦中惊醒，神识无比清明。
风从窗缝里钻了进来，更鼓声远远传来，可比这些声音更清晰的，是不远处那些青楼里的娇笑声。
他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江南的乡勇已经成势了，再往下，就得成军了。
所以必须得快！要不一旦成军，会死更多人！
而江南的百姓，会怀疑一切他们听到的消息，但有一点他们一定不会怀疑！
那就是江南的粮价涨了！
可粮价涨，不是因为他这个天子，是因为士绅在囤粮，复社在断漕，江南在赌。
他们拿百姓的命，赌他这个天子不敢杀江南的人！
可他已经改了...
所以江南的门，已经开了，跟淮安无关！
从他打算对江南动刀时，江南的门就已经开了！
他坐起身来，床板的‘咯吱’轻响声让睡在另一张床上的刘若愚惊醒了过来。
“皇爷？”刘若愚点了蜡烛，声音轻微。
“天亮后传几道旨。”
“第一道，令张献忠东进，沿途州府严防死守，禁止主动出击！令左良玉，禁止私动，告诉他，精简军员，明年随朕北击建奴！”
“同时传令应天巡抚张国维，将安庆、芜采、浦六三大防区中浦六防区放开一个口子，将张献忠驱赶至和州、滁州一带！”
“第二道，密信杨嗣昌，让他想办法让革左五营从英霍山区出发，向东经过巢湖流域，进军滁州、和州一带，和张献忠部汇合...”
“同样，让张国维配合...”
朱由检顿了顿，皱了半天眉头，再次挥了挥手，“算了，传令左良玉，围剿罗汝才部，若是罗汝才跟随张献忠南下，在后驱赶即可！”
“第三道，令虎大威部，加速行军，半个月内，到淮安一带驻守！”
“第四道，令李定国往北运粮，刘文炤、曹鼎蛟带一千勇卫营老卒沿途护送，阻挠者，杀无赦！”
“第五道，告诉郑芝龙，郑家会是下一个沐家！让他想清楚该做什么！”
刘若愚越听越心惊，他知道这些命令意味着什么。
张献忠兵未散、甲未卸，是一头随时会反的猛虎，陛下这是要用猛虎去冲江南，是杀江南的第一把刀！
左良玉根基在湖广，将其调离，是防止其在湖广做大，拥兵自重；他若来，就是刀，若是不来，就是抗旨！
革左五营拥兵八万，比张献忠还势大，他们将是杀江南的第二把刀！
而罗汝才号称‘曹操’，要么成为杀江南的第三把刀，要么成为左良玉册子上的军功！
而驱赶方向和州、滁州，在南京西北，是江北进入南京的门户，往东是南京，往南就是苏松常镇！
江南士绅的乡勇、粮仓、盐商，全在这条线上！
陛下这是想让流寇往苏州方向杀！
淮安是江南往北的必经之路，让虎大威守在那里，是堵死江南士绅往北的通道！
而往北运粮，阻挠者杀无赦，是给江南士绅看的，是在明晃晃的告诉他们，粮已经北运了，谁敢挡，谁就死！
至于郑芝龙，则是在告诉他，你儿子已经已被赐国姓，授太子伴读，这是天子的诚意，你若是听话，让你世守一方也未尝不可；但若是你不归心，他就是人质！
至于郑芝龙要做的事情，也简单的要命！
封锁海上，防止江南士绅富户外逃！
这五条命令，是天子用流寇当鞭子，抽着江南士绅的粮田！让他们在‘流寇南下’和‘朝廷清田’之间选一个！
选流寇，就是被抢；选朝廷，就是交粮、交田、废奴、清漕！
可这个计划里唯一的一处不确定，就是应天巡抚张国维！
至于江南死人？
这不在刘若愚的考虑范围内。
天下哪天不死人？
刘若愚躬身领了命，微微抬头，借着烛火看向皇爷的眼睛，然后愣住了。
那脸上的表情，是悲伤吗？
朱由检靠在床头，微微闭着眼，脸上的表情轻微，可心里却像是被在用刀绞。
他记得梦中的史书上，江南有太多太多与国同休的人。
可若是流寇下了江南，那些人，会死！
梦中史书上的人名太多，他记不住。
只有看到那些人时，他们头顶的金云才能冒出来，他才能护得住。
可天下已经烂了，护他们，还是护天下？
这道选择题像是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让他几乎把牙都要咬碎。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该考虑的事。
许久后，朱由检咬着牙，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可满是冷意。
“明天，下江南，杀人！”
窗外，青山满眼遍京口，画舫连樯遮石头。
窗内，朱由检将自己捂在被子里，身子在轻微的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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