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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周秉昆152

    隔壁那家的男主人,姓郭,做电子厂的。

    前一阵子见了人还笑,说股票赚的钱,够买一艘游艇。

    这几天,他的车停在大门外,不敢开进家。

    人坐在车里,一坐就是一两个钟头,烟头在车窗里一明一灭。

    有一天,周秉昆在门口拿报纸,碰见他。

    “郭先生。”

    “萧先生。”

    郭先生先问,估计也想找点内心的安慰,“萧先生,你说,还能涨回去吗?”

    “股票也就这3年多,我们华人才能买;大家都没有经验,未来如何,谁都说不准。”

    郭先生把手里的烟摁在车顶上,摁得很用力。

    “我把厂子押了。”

    “我还有两个儿子。”

    点头之交,周秉昆无法给出建议。

    那天晚上,郭先生的车在大门外停到后半夜。

    第一天,车不见了。

    过了半个月,那栋房子的铁门上了锁,门口堆着几份没人收的报纸。

    阿强的小舅子,也是那个时候出的事。

    那天阿强来送菜,站在厨房门口,搓着手,半天没说话。

    “太太,我小舅子……”

    “他怎么了?”

    “去年把房子押了,跟着人炒股票。现在跌成这样,银行天天打电话。他问我,还能不能涨回去。”

    周秉昆从书房出来,听见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200块,塞进阿强手里。

    “这个,不是让你去买股票的。是让你告诉他,别借钱补仓。”

    阿强捏着那两张钞票,手在抖。

    “萧先生,那我把钱给他,他要是还买呢?”

    “那就是他的命。”

    阿强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走了。

    ——

    周秉昆知道未来的发展,这一场跌,跌了一年半。

    年底,指数只剩433点。

    再一年,1974年12月10日,150.11点。

    150点,正好回到1969年12月底,牛市刚起步的地方。

    三年多涨上去的,一年半,全还了回去。

    这轮牛市,香港人太疯狂了。

    茶楼里聊的是股票。

    工厂里聊的是股票。

    连街边卖鱼蛋的,都把摊子抵了,去开户。

    有人辞了工,全职炒股。

    有人把房子押进去。

    有人借了钱,往里冲。

    所有人都觉得,只要买到,就是赚到。

    港英政府,对股市几乎不闻不问。

    没有立法,没有监管。

    经纪行给的杠杆,9倍、10倍的,比比皆是。

    拿1万块,能做10万块的仓。

    涨的时候,一天赚一年的工钱。

    跌的时候,一天赔掉一套房。

    崩盘之后,报纸上的新闻,从“又创新高”变成了“跳楼”。

    20万人失业。

    工厂关门,公司清盘。

    和记洋行的股价,从44块,跌到1块多。

    最后靠汇丰注资,才活下来。

    港英政府这才慌了。

    1974年,匆匆通过《证券条例》,成立赔偿基金。

    人死了一批,规矩才立起来。

    ——

    当然,上面这些情况是未来两年,才会慢慢发生的事情。

    周秉昆把报纸放下。

    赵雅芝坐在旁边,抱着一个靠垫,下巴搁在靠垫上。

    “老公,幸好你提前都卖了。”

    “幸好我爸他们卖了。”

    窗外是山,山下是海。

    海面上有船,慢慢地行驶。

    这个城市刚刚摔了一跤。

    还要等一年多,才能爬起来。

    ——

    在家里待着,周秉昆也没有真的闲。

    他给洛杉矶打过好几次电话。

    国际长途,要先接总机,报号码,等接线生一格一格转。

    线路里全是杂音,像下雨。

    “皮克先生,我建议,7月上映。”

    “7月?”皮克的声音从杂音里挤出来,“萧,7月是淡季。”

    1973年,暑期在好莱坞片商眼里,还是淡季。

    年度重头戏,都放在圣诞档,或者春季。

    暑期是给二线片子填档期的。

    要等到1975年,《大白鲨》上映之后,各大片商才开始一起培育暑期档。

    这件事,周秉昆知道。

    “萧,你确定想在暑假上映?”

    “我确定。”

    “可圣诞档的银幕多,观众也多。”

    “银幕多,片子也多;圣诞档好几部大片,都挤在一起,谁也吃不饱。7月不一样。7月,观众没有别的选择。”

    皮克沉默了一会儿,杂音里能听见他敲桌子的声音。

    “萧,我需要和发行部商量。”

    过了几天,皮克又打来。

    “萧,发行部说,7月太冒险。他们说,暑期是给B级片准备的。”

    “如果等到年底,我们还要再等5个月,资金一直无法回笼。7月没有对手,一部没有对手的片子,比一部在圣诞档排第五的片子,赚得多。”

    皮克在电话那头笑了。 “萧,你比我还像个商人。”

    “写小说的人,更懂观众。”

    来来回回,谈了半个多月。

    联美的发行部算过一笔账。

    圣诞档,银幕能到1800块,可同期有3部大片。

    7月,银幕只有1200块,对手只有两部小成本片。

    周秉昆给皮克算的是另一笔账。

    “1200块银幕,上座率七成,就比1800块的六成赚得多。”

    “片子什么成色,你我都清楚。”

    “剩下的,交给海报和电视。”

    皮克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萧,我信你一次。”

    最后双方决定:

    7月1日,《洛奇》首映。

    首日1200块银幕。

    这个数,在1973年,是大片才有的待遇。

    代价是, 6月下旬周秉昆要亲自去洛杉矶,参加宣传。

    《本吉》的成绩摆在那儿。

    可真正让联美愿意压上1200块银幕的,还有另一个原因。

    周秉昆写的3本小说。

    《哈利·波特》,《加勒比海盗》,《夺宝奇兵》。

    美国绝大多数孩子,都读过。

    一个导演的名字,孩子不一定记得。

    一本书的名字,孩子记得。

    发行部甚至做了一版海报,上面没有导演的名字。

    只印了一行字: “写《哈利·波特》的人,又拍了一部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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