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疼

    楚楚一怔,随即连忙摇头:“不是!我没有害怕!”

    为了证明这点,她往前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一些。隔着一臂的距离,她看清疤痕边缘泛着的浅白色。

    “我、我只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长的伤口……”

    楚楚唇瓣轻轻翕动了两下,嗓音也比方才轻了许多:“殿下,这么长的伤口,你当时一定很疼吧?”

    萧玄翊怔住。

    一双漆黑凤眸定定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她就那样坐在他身侧,两只眼睛干干净净的。

    没有恐惧,没有嫌恶,没有那种他见惯了的、像在看一个废人的复杂目光,只有满满的心疼。

    萧玄翊曾经最讨厌别人看他的腿。

    因为那些目光里,总带着同情。

    可是楚楚不一样。

    良久,他低声道:“还好,都过去了。”

    楚楚:“……”

    这么长的疤,怎么会不痛呢?

    想来不但痛,肯定还流了很多很多的血……

    她咬了咬唇,眼看着刘太医那边烤好了银针,她也不再多言,只是把目光从他腿上收回来,重新坐回绣墩。

    烛光下,她蝶翼般的长睫轻垂,像是把那个问题连同她的心疼一起收进了肚子里。

    刘太医走了过来,清了清嗓子:“殿下,微臣要开始施针了。”

    萧玄翊颔首:“嗯。”

    第一根银针落下的时候,楚楚顿时头皮发麻。

    尽管刘太医手法极稳,针尖刺入皮肉几乎没有停顿,顺着穴位就推了进去。

    但楚楚的脚趾还是忍不住在绣鞋里蜷了一下,仿佛那针是扎在她自己身上。

    可是萧玄翊始终没有表情。

    仿若那针刺入的不是他的身体。

    刘太医每下一针,都会问:“殿下,可有感觉?”

    萧玄翊面无表情:“没有。”

    第二针落下,膝弯内侧。

    “现在呢?”

    “没有。”

    第三针,小腿外侧那道伤疤旁边。

    银针刺入的时候,萧玄翊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殿下,此处呢?”

    “没有。”

    ……

    楚楚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从前不愿让任何人留在这里,又为什么提起针灸时,他的语气格外冷淡。

    每日针灸,每日按摩,对于别人而言,也许只是治疗。

    可是对于萧玄翊而言,却像是一遍遍提醒,他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

    提醒他曾经拥有的一切,提醒他如今的残缺……

    他坐在那里,感受不到疼痛,却恰恰是最痛的。

    这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心上的。

    思绪混乱之际,刘太医那边也施完了最后一针。

    “殿下,一刻钟后取针。”

    刘太医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取针之后微臣再替您推拿一番,活络经脉。”

    萧玄翊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他的面色比方才更白了一些,唇色也淡了几分。

    楚楚注意到他搁在膝侧的那只手,指节绷得很紧。

    忽然,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男人的手背上。

    萧玄翊偏头看她:“……?”

    楚楚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心贴在他手背上,安安静静地覆着。

    “……”

    萧玄翊看了她一会儿,而后慢慢收拢了手指,把她的手轻轻握住。

    刘太医见状,顿时十分知趣的退到外间,去准备推拿用的药油。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静静燃着,窗外的雨声比方才又小了一些,绵绵密密地落着。

    良久,楚楚才开口:“殿下。”

    “嗯。”

    “你以前……从来不让别人看,是吗?”

    萧玄翊默了一瞬:“嗯。”

    楚楚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看向男人指节分明的骨节上,嗓音轻轻软软:“那以后,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萧玄翊:“……”

    窗外的雨落得很慢,檐角的滴水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把时间也拉长了。

    过了很久,久到楚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好。”

    轻轻一句,却叫楚楚的眼睛亮起。

    她抬头看了面前的男人一眼,而后低下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一刻钟后取完银针,刘太医又替萧玄翊按揉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腿。

    从膝盖往下,每一处穴位都仔仔细细地捋过一遍,又顺着经脉走向由轻渐重地推。

    这期间,殿内格外安静。

    只偶尔掺杂太医问一句:“此处可有酸胀感?”

    萧玄翊每一次都淡淡答:“没有。”

    楚楚坐在旁边,眼睛却一直没有从那双腿上移开。

    每次刘太医的指腹按过他的腿,拇指下的皮肤都是一片冰凉苍白。

    且每次按下去之后,男人的肌肉回弹得极慢,像是那处的血肉已经失去了应有的生机。

    待最后一道穴位按完,刘太医收了手,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

    “殿下,今日的针灸与推拿便算结束了。”

    “嗯。”

    萧玄翊低低应了一声,一边放下裤腿,一边语气平平交代:“还有劳刘太医,替王妃也请个脉。”

    刘太医一怔,下意识看向楚楚:“王妃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没有没有,我没有什么不舒服。”

    楚楚连忙摆手:“就是想着既然太医来都来了,顺便请个平安脉也安心。”

    她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耳根微微泛红,“打扰太医了。”

    “王妃这话折煞微臣了。”

    刘太医说着,打量着面前的年轻王妃。

    少女坐在灯下,面色红润,眉眼清亮,一开口声音清脆有力,光看气色便知气血充盈。

    “微臣看王妃面色红润,气色极佳,想来身子应当康健。既然王妃想请平安脉,那便请王妃坐下。”

    “微臣净手之后,再替王妃诊脉。”

    “有劳了。”

    楚楚点点头,又乖乖坐到旁边的圈椅里,挽起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搁在桌上铺好的软垫上。

    刘太医净了手,取一方薄帕覆在她腕间,随后伸指搭上脉门,微阖双目,凝神细诊。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比先前又小了些,淅淅沥沥的。

    楚楚屏着呼吸不敢乱动,背脊绷得直直的。

    她上一次正儿八经让大夫把脉,还是去年冬天得了一场风寒,那时候烧得迷迷糊糊,大夫说什么她都没听清。

    如今倒好,堂堂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太医替她诊平安脉,弄得她有些紧张。

    约莫过了小半盏茶的工夫,刘太医收回手。

    “王妃放心,脉象平和有力,气血充盈,五脏调和,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刘太医面上的神色舒展开来,笑道:“王妃年纪轻,底子又好,只要日常注意饮食寒暖,便不会有什么大碍。”

    楚楚顿时松了口气,收回手腕把袖子放下来,笑眯眯地说:“我就说嘛,我身体好得很。”

    说完,她还下意识看了萧玄翊一眼,像是想让他也放心。

    萧玄翊坐在一旁,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听到太医说她身体无碍时,眼底那层清冷也不易察觉地淡了几分。

    “有劳太医。”他朝刘太医微微颔首。

    刘太医收拾好药箱,躬身行了一礼:“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老臣便先告退了。”

    萧玄翊嗯了一声。

    太医这边便拎起药箱转身朝殿外走去。

    楚楚坐在原地目送太医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了两下。

    终于,她咻地站了起来:“殿、殿下。”

    萧玄翊抬眸看她:“嗯?”

    “我突然想起来……我、我好像有点肚子疼。”

    楚楚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神情有些不自然,目光飘来飘去不敢和他对视:“可能是刚才喝茶喝多了,我想去一趟净房。”

    说完,也不等萧玄翊回应,她便急匆匆朝他福了一下身。

    “殿下先自个儿歇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话音没落,人就提着裙摆,往殿外走了。

    那脚步之快,利落得半点不像个肚子疼的人。

    萧玄翊:“……”

    他坐在原地,看着那道慌慌张张的娇小背影,眉心轻蹙了下,漆黑的眼底却是一片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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