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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问骑士王

    “拯救故国?”

    伊斯坎达尔端着黄金酒杯的手停顿在了半空。他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死死地盯着坐在对面的金发少女。

    “Saber,我确认一下。你的意思是,你要否定自己创造的历史,去重塑那个已经灭亡的国家?”

    “没错。”阿尔托莉雅挺直脊背,迎着伊斯坎达尔的目光,语气中没有丝毫动摇。“如果我没有拔出那把剑,如果换一个更优秀的王来统御不列颠,或许我的国家就不会走向毁灭。”

    “开什么玩笑!”

    伊斯坎达尔重重地将酒杯砸在石桌上,沉闷的撞击声让旁边的韦伯吓得浑身一哆嗦。

    这位征服王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豪迈与随和,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愤怒。

    “王,应当是带领臣民走向未来的先驱!你竟然想用这种奇迹,去抹杀自己曾经的存在?Saber,你难道对那个王座,对你曾经的统治没有半点留恋吗?你的欲望去哪了!”

    面对伊斯坎达尔的质问,阿尔托莉雅的眼神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王,本就不该有私欲!”

    她挺起胸膛,用清脆而坚定的声音宣告着自己的王道。

    “王是为人民与国家献身的‘献身者’。为了守护臣民,我拔出石中剑,舍弃了作为普通人的情感,甚至为自己的力量设下枷锁,只为了成为一个完美无缺的统治者。作为王,为国家奉献一切是理所应当的责任,何来私欲可言?”

    听到这番话,伊斯坎达尔看着阿尔托莉雅的眼神,从愤怒逐渐转变为了难以理解的震惊。

    “没有欲望?舍弃情感?仅仅为了所谓的‘献身’而活?”

    伊斯坎达尔连连摇头,发出一阵沉闷的冷笑。

    “Saber,你那根本不是王道,而是苦行僧的做派!一个没有欲望、不懂得享受胜利、只知道一味奉献的王,怎么可能引导臣民的渴望?”

    “你懂什么!”

    阿尔托莉雅彻底被激怒了。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石桌上,毫不退让地反唇相讥。

    “伊斯坎达尔,你这种只顾着满足自己私欲的暴君,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的王道?你为了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尽头之海’,发动了无数次战争,侵略他国,让多少无辜的士兵战死沙场,让多少国家在你的铁蹄下化为焦土?”

    阿尔托莉雅的碧绿眼眸中燃烧着怒火。

    “你只看到了你的征服与霸业,但你有没有倾听过那些被你卷入战火的受害者的哀嚎?你把士兵当成满足你私欲的工具,你这自私自利的暴君,根本不配称之为王!”

    这番尖锐的指责,让中庭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然而,面对阿尔托莉雅的痛斥,伊斯坎达尔却没有丝毫的退缩与愧疚。

    他坦然地迎上阿尔托莉雅愤怒的目光,掷地有声地作出了回应。

    “没错,我就是个暴君。我的霸道确实带来了流血与死亡,我从未否认。”

    伊斯坎达尔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我问心无愧!”

    “王,就应该比任何人都要贪婪,比任何人都要豪迈,比任何人都要容易动怒!王必须是人类欲望的极致体现!只有这样,臣民才会对王产生向往,才会将自己的梦想寄托在王的身上!”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

    “我的士兵跟随我,是因为他们与我共同渴望着那片尽头之海,渴望着无上的功勋!我承担了他们的梦想,也承担了敌人所有的憎恶与诅咒。这就是我贯彻一生的霸道!”

    伊斯坎达尔低下头,那双充满霸气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阿尔托莉雅。

    “而你呢,Saber?你标榜自己完美无缺,你标榜自己大公无私。但你的臣民在你的身上,看不到人类应有的感情,看不到未来的希望。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冰冷的偶像!”

    “你根本就不是王。你只是一个被‘王’这个偶像死死束缚住的,可悲的小姑娘罢了!”

    闻言,阿尔托莉雅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动了一下,跌坐回石椅上。

    “我……不是王?”

    她喃喃自语,大脑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上的吉尔伽美什终于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最古之王捂着肚子,发出了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那笑声中充满了极度的嘲弄与鄙夷。

    “真是太精彩了!本王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滑稽的笑话!”

    吉尔伽美什指着脸色惨白的阿尔托莉雅,猩红的眼眸中满是恶意的愉悦。

    “一个亲自终结了自己国家的蠢货,竟然妄想用圣杯去重写历史?你那所谓的献身,不过是无能者在失败后寻找的自我感动罢了。竟然把这种可笑的执念当成愿望,Saber,你真是个天生的小丑!”

    面对吉尔伽美什的嘲笑和伊斯坎达尔的否定,阿尔托莉雅紧紧咬着下唇,渗出了一丝血迹。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拯救他们……”

    她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声音已经带上了难以抑制的颤抖。

    伊斯坎达尔看着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Saber,你还不明白吗?”

    “如果你否定了那段历史,否定了你作为王的过去。那么那些在战场上追随你、为你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骑士们,算什么?”

    “你否定过去,就是在否定你所有臣民的牺牲与忠诚。这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

    轰——!

    听到这番话,阿尔托莉雅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同样的话语。

    那夜在未远川港口,那个来自平行世界的自己,也曾用近乎一模一样的言辞,残忍地剥开了她的伪装。

    一次是平行世界的同位体,一次是名垂青史的征服王。

    两个截然不同的王者,却在她的王道上,得出了完全一致的结论。

    她拼尽一生去践行的真理,她所谓的献身精神,在真正的王道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自私且可笑。

    卡姆兰之丘的尸山血海,骑士们临死前的目光,再次在她的眼前交织。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阿尔托莉雅的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双手无力地垂下。

    看着大受打击的阿尔托莉雅,一直没有开口的亚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就是你的极限了吗,Saber。”

    他站起身,走到阿尔托莉雅的面前。

    “我曾告诉你,你的愿望注定以悲剧收场。今夜,征服王也指出了你王道的虚伪。既然你依然在迷茫,那我就以同样作为不列颠之王的身份,最后向你提出三个问题。”

    “第一问。”

    亚瑟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中庭。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国家,却执着于用圣杯重写历史。难道作为王,你只能躲在时间的回溯里去凝视过去的灰烬,而不敢放眼去寻找哪怕一丝未来的可能吗?”

    “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承担失败的勇气都没有,只想做个懦弱的逃兵。”

    阿尔托莉雅的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问。”

    亚瑟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一直强调要拯救故国,要给不列颠一个安静平缓的终末。那我问你,你眼中的‘终末’,究竟具体是什么样子?”

    “神代消退,人代兴起,不列颠这座孤岛被时代抛弃是星球的法则。你所谓的拯救,不过是用你一个人的血肉去填补那个无底洞,用高压的统治去强行锁死国家的命运。你那所谓的和平,只是一场随时会崩塌的慢性死亡!”

    “你真的觉得,那种被你强行续命、死气沉沉的苟延残喘,就是子民们想要的‘拯救’吗?”

    这番对历史进程的宏观剖析,不仅让阿尔托莉雅哑口无言,就连一旁的伊斯坎达尔和吉尔伽美什也收起了随意的态度。

    他们能听出来,这种见解,绝不是空谈,而是真正在那个时代摸爬滚打、看透了世界本质的统治者才能总结出来的血泪之理。

    亚瑟缓缓弯下腰,直视阿尔托莉雅的双眼。

    “第三问,也是最重要的一问。”

    “你这一生,到底是在回应谁的期待?”

    “是先王的遗愿?是梅林的预言?还是那些把你当成神明一样供奉的百姓?”

    亚瑟的声音逐渐拔高,每一个字都直逼阿尔托莉雅的内心。

    “你口口声声说爱着你的臣民,爱着你的骑士。但你有没有在安静的夜晚,真正去倾听过圆桌骑士们的心声?”

    “他们追随你,为你战死,是因为他们信任你这个人!而不是因为你是一台完美无缺的统治机器!”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深爱着你的骑士,看着你为了国家不苟言笑、流尽鲜血、连作为一个人的普通幸福都彻底舍弃时,他们的内心有多么痛苦?!”

    “他们宁愿不列颠毁灭,也不愿看到他们的王,背负着整个世界的罪孽,孤独地死在那个荒凉的山丘上啊!”

    亚瑟的这三问,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残忍的真相。

    这些话,只有同样作为亚瑟王、同样经历了那一切的他,才有资格说出口,也只有他,能一针见血地刺穿阿尔托莉雅最后的伪装。

    “滴答。”

    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了冰冷的石桌上。

    阿尔托莉雅那张精致的面庞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亚瑟的第三问,彻底摧毁了她的心防。

    骑士们的痛苦?

    她回想起了兰斯洛特叛逃时的绝望,回想起了高文在烈日下的自责,回想起了贝德维尔将圣剑投入湖中时的悲泣。

    原来,真正折磨他们的,不是国家的灭亡,而是她这个王那扭曲的“献身”。

    她以为自己给出了完美的一切,却恰恰剥夺了骑士们最想守护的东西——她作为一个人的笑容。

    “我……我都做了些什么……”

    阿尔托莉雅双手捂住脸庞,泪水顺着指缝决堤而出。

    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骑士王,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坚强,如同一个迷路的孩子般,在众人的注视下压抑地抽泣起来。

    看着崩溃的阿尔托莉雅,亚瑟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并没有出言安慰。

    因为这是她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

    如果跨不过去,她就只能永远做一个被历史囚禁的幽灵。

    伊斯坎达尔端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没有再出声嘲讽。

    虽然他对阿尔托莉雅的王道嗤之以鼻,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同为亚瑟王的男人,无论是理念还是气魄,都达到了一个令人敬畏的高度。

    “啪、啪、啪。”

    吉尔伽美什坐在主位上,轻轻拍了拍手。

    “精彩的论调,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他看着亚瑟,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浓烈的兴致。

    “能够将那个女人的伪善剖析得如此透彻,你对‘王’的理解,确实比这个野蛮人要深刻得多。”

    吉尔伽美什端起黄金酒杯。

    “不过,本王还是那句话。王道没有对错,只有强弱。既然你否定了她,又驳斥了那个野蛮人,那就让本王听听,你这个超脱了常理的异端,又秉持着怎样的王道?”

    亚瑟转过身,直面最古之王的审视。

    “我的王道很简单。”

    “我承担时代的罪恶,我引导人民的意志。我在必要的时刻举起屠刀,也在终结的时刻坦然放手。”

    “我不强求永恒,也不畏惧毁灭。我只做我在那个位置上该做的事,当一切落幕,我问心无愧。”

    亚瑟拿起桌上属于自己的酒杯,与吉尔伽美什遥遥相对。

    “这,就是我的统御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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