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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被斩断的执妄

    “铛——!”

    两把耀眼的金色圣剑在风雪弥漫的庭院正中央轰然相撞。

    解除了风王结界的阿尔托莉雅,将体内残存的魔力毫无保留地注入誓约胜利之剑。

    原本娇小的身躯在此刻爆发出令人侧目的怪力,硬生生地将亚瑟压迫过来的剑刃顶了回去。

    亚瑟顺势后撤半步,卸去冲击力,手中的石中剑在半空中灵巧地挽出一个剑花,剑刃贴着阿尔托莉雅的剑脊斜削而上,直取她的手腕。

    阿尔托莉雅反应极快,手腕翻转,以剑格挡下这一击。

    紧接着,她欺身而上,步伐紧凑,连续挥出三记重劈。

    剑刃交错,火花四溅。

    在这个封闭的庭院里,两位亚瑟王展开了最纯粹的白刃战。

    随着交手的深入,阿尔托莉雅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但她的眼神却在一次次的剑刃碰撞中,产生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恍惚。

    太熟悉了。

    无论是发力的角度,还是步伐的转换,亦或是那看似大开大合实则毫无破绽的防御姿态。

    亚瑟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与她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完美重合。

    那是在她尚未拔出石中剑、还被称为“阿尔托莉雅”的少女时期,在老爵士艾克托的庭院里,日复一日练习的基础剑术。

    在亚瑟那沉稳有力的剑招中,阿尔托莉雅隐约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还未被“王”这个沉重概念束缚,仅仅是因为想要练好剑术、想要保护周围人而挥洒汗水的少女——“莉莉”。

    那个会因为受到夸奖而露出纯粹笑容,会因为练剑磨破手心而疼得龇牙咧嘴的普通女孩。

    “铛!”

    又是一次沉重的交锋。

    阿尔托莉雅的剑尖微微偏离了半寸。

    在生死相搏的高手对决中,这种因为回忆而产生的心神失守,是致命的破绽。

    亚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空档。

    他没有任何留手,右腿猛地踏碎石板,身体化作一道残影切入阿尔托莉雅的防御死角。

    石中剑以一种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挑起,猛地击中了誓约胜利之剑的护手侧端。

    巨大的震荡力陡然破坏了阿尔托莉雅的握剑姿势。

    誓约胜利之剑脱手而出,斜斜地插在了几米外的雪地中。

    没等她做出下一步反应,冰冷的石中剑已经稳稳地搭在了她的颈动脉上。

    剑刃上散发出的锋锐寒意,让阿尔托莉雅脖颈上的汗毛根根立起。

    “在战场上回忆过去,你的心已经乱了。”

    亚瑟居高临下地看着失去武器的女骑士,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冷酷。

    阿尔托莉雅没有反抗,她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等待着那最终的制裁。

    然而,预想中的斩击并没有落下。

    亚瑟手腕微动,将石中剑从她的脖颈处移开,剑尖直指地面。

    “现在,回答我的第二问。”

    “你一直执着于拯救故国,想要给不列颠一个安静平缓的终末。那我问你,一个国家该有的死法,或者说,你能接受的灭亡方式,究竟是什么?”

    阿尔托莉雅睁开双眼,看着居高临下的亚瑟,嘴唇微微颤抖。

    “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压抑在心底多年的画面描绘了出来。

    “我希望我的国家,能在平静中走到尽头。”

    “不需要尸横遍野的内战,不需要骑士们的自相残杀。土地或许会慢慢贫瘠,但子民们可以在圆桌骑士的护佑下,有尊严地向着其他大陆迁徙。火种会被平缓地交接下去,而不是在莫德雷德的叛乱中,用鲜血和背叛画上句号……”

    阿尔托莉雅的声音逐渐低沉。

    卡姆兰之战的惨状是她一生的梦魇。

    她只是不想看到那些曾经宣誓效忠的骑士互相对立,不想看到圆桌在内耗中分崩离析。

    “平静的终末?”

    亚瑟听完,发出了一声冰冷的嗤笑。

    “阿尔托莉雅,你太天真了,天真到简直愚蠢。”

    他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她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真以为,如果没有莫德雷德的叛乱,你的国家就能迎来所谓的‘温和无声的终末’吗?”

    “你该不会忘记了,不列颠是一座孤岛。而当时的时代,正处于神代消退、神秘大规模褪去的末期。土地在枯竭,气候在变得极端。你所在的那个时代,粮食的产出已经不足以养活那么多的人口了。”

    亚瑟的话让阿尔托莉雅心头一沉,先前的情绪迅速退去。

    她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才年复一年地带兵征战,去抵御萨克逊人,去争夺那些仅存的生存资源。

    “如果你设想的‘完美不列颠’真的延续下去,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亚瑟一步步逼近她,将那个最残酷的真相,揭露在她的面前。

    “一年,两年,或许五年。当土地彻底歉收,国力完全枯竭的时候,国库里连一粒多余的麦子都拿不出来。”

    “为了求生,你的国民会疯狂地向外逃窜。但在被大海封锁的孤岛上,他们又能逃去哪里?那些造不出船、逃不掉的平民,在极度的饥饿面前,会彻底丧失作为人的底线。”

    “村庄会被难民洗劫,城市会变成暴徒的乐园。饿疯了的人会扒树皮、吃观音土,当这些都没了的时候……他们就会吃人。”

    “易子相食,同类相残。为了活下去多喘一口气,原本淳朴的子民会变成比萨克逊人更残暴的野兽。你的骑士们将不再是去抵御外敌,而是每天都要去镇压那些因为饥饿而暴乱的平民。他们要对着曾经发誓保护的百姓挥下屠刀。”

    “这就是你想要的‘安静平缓的终末’?!”

    闻言,阿尔托莉雅的脸色骤然变得格外惨白。

    她死死地捂住耳朵,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不……不是这样的……”

    “这就是事实!”

    亚瑟厉声喝断了她的逃避。

    “比起让这个国家在饥饿与绝望中缓慢腐烂,变成一个人吃人的地狱。莫德雷德的叛乱,反而是这个世界给不列颠留下的最后一点仁慈!”

    “叛乱?是的,那是一场背叛。但它像一把快刀,直接斩断了不列颠那千疮百孔的根须!”

    亚瑟拔出石中剑,猛地指向夜空。

    “莫德雷德给了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一个拿起武器的理由。他们不是饿死在路边的野狗,而是战死在沙场上的士兵。这场内乱不仅消耗了那些注定无法养活的过剩人口,更为后世留下了一个虽然悲壮、但却保留了骑士底线和尊严的神话!”

    “更重要的是,莫德雷德的背叛,给了所有不列颠人一个宣泄绝望的‘假如’!”

    亚瑟死死地盯着已经彻底崩溃的阿尔托莉雅。

    “‘假如没有莫德雷德的叛乱,亚瑟王一定会带领我们走向繁荣’。”

    “正是因为这场意外的背叛,他们才将国家的灭亡归咎于个人的阴谋,而不是去直面那无法改变的时代末路。他们带着对你的崇拜和对未来的虚幻憧憬死去了,而不是在人食人的地狱里诅咒你这个无能的王!”

    这番话,彻底轰碎了阿尔托莉雅内心深处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呆呆地跪在雪地里。

    耳边呼啸的寒风似乎停止了。

    她的脑海中,回放着亚瑟描绘的那个易子相食、人间炼狱般的画面。

    如果真的按照她设想的,没有内乱,维持着和平的表象。

    当粮食耗尽的那一天,骑士向平民挥剑,平民把同类当成食物……

    那样的不列颠,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会被抹杀得干干净净。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一直执着想要去改写的历史,一直想要去阻止的卡姆兰之战,竟然是时代给那个注定灭亡的国家,所能安排的最高贵的葬礼。

    她追求的平静,才是最残忍的深渊。

    “我……我的愿望原来如此愚蠢嘛……”

    阿尔托莉雅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那份支撑着她来到圣杯战争的执念,化作了漫天飞舞的虚无。

    看着双眼失去焦距、彻底放弃了挣扎的阿尔托莉雅。

    亚瑟眼中的严厉逐渐褪去。

    他收起石中剑,走到她的面前,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子。

    “你的愿望本身没有错。想要拯救自己的人民,想要给他们更好的生活,这是身为王最纯粹的初衷。”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在那个注定走向末路的时代,你用你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不列颠,你为他们争取了整整十年的时间。你做到了你所能做到的极致。”

    亚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你错就错在,明明已经做到最好了,却依然不肯放手。”

    “王不是神明,改变不了时代的更迭。你已经履行了王的职责,把那个国家送到了它该去的终点。剩下的,就是生者自己的命运了。”

    阿尔托莉雅抬起头,那双满含泪水的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真的已经做到最好了吗?他们……真的没有怪我吗?”

    “没有。”亚瑟给出了最笃定的回答。“圆桌骑士们不但从来没有怪过你,反而为你感到骄傲。”

    听到这句话。

    阿尔托莉雅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混杂着眼泪、释然的轻松笑容。

    她终于明白,自己不需要再去重写什么历史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留在历史长河中的那个亚瑟王,已经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传说。

    阿尔托莉雅缓缓站起身,看了一眼插在不远处雪地里的誓约胜利之剑。

    “你赢了。”

    “不仅在剑术上,在作为王的器量和对世界的认知上,我都彻底败给了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会放弃圣杯。”

    “那个原本就不该存在的愿望,已经没有实现的必要了。”

    站在远处的梅莉听到这句话,用法杖驱散了周围的防御结界,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哎呀呀,真是可喜可贺的结局呢。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死脑筋非要把这座城堡拆了才能收场。”

    她看着卸下伪装、眼神变得清澈的阿尔托莉雅,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既然放弃了圣杯,也就是放弃了你作为从者留在这个世界的执念。小阿尔托莉雅,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直接回归英灵座吗?”

    听到梅莉的问题,阿尔托莉雅愣了一下。

    回归英灵座?

    如果在几分钟前,她失去了愿望,或许真的会选择直接消散。

    但现在,当她放下了一切重担后,她看着满天飘落的雪花,感受着那刺骨却真实的寒风。

    她突然发现,自己这一生,从拔出剑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为国家而活。

    她从未像一个普通的女孩那样,去好好地看一看这个世界,去体验一次没有负担的旅行。

    亚瑟看着她眼中的光芒,给出了建议。

    “既然已经放下了王的职责,那就试着为自己活一次吧。就当做是你这疲惫前半生的补偿。”

    “为我自己活一次……”

    阿尔托莉雅咀嚼着这句话,眼神逐渐明亮起来。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亚瑟。

    “我想留下来。以阿尔托莉雅个人的身份,而不是不列颠的国王。”

    “我想亲眼去看看,你所说的这个不需要我拯救的未来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想跟在你的身边,看看一个放下了过去、坦然走向未来的王,到底能在这个时代刻下怎样的痕迹。”

    亚瑟看着她那无比认真的神情,微微点头。

    “只要你不怕被卷入更麻烦的风暴里,深山町的庄园里,永远有你的一间客房。”

    阿尔托莉雅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那么,请多指教了。另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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