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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你等我回来,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就这样,过了一个春夏又过了一个秋冬。

    高考完,填志愿那天。

    谭慧宁攥着志愿表,在走廊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最后,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走到农立远面前:“农立远……你,你准备报哪个学校?”

    农立远看着她,没说话,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头上那顶帽子摘了下来。

    露出一个刚剃的寸头,青皮都看得见,衬得他整张脸干干净净的,一下子秀气了好多。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在她面前抖开。

    是一张征兵报名表:“我要先去当兵嘞!”

    谭慧宁愣住了。

    农立远把报名表往她面前凑了凑,眨眨眼睛:“你之前不是说,如果你是个男娃,你一定要去当兵,要保家卫国,要上战场吗?”

    谭慧宁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那句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只是有一天上历史课,听老师讲得热血沸腾,随手在书页边上写了一行小字。

    写完自己都不好意思,赶紧用课本压住了。

    他咋个晓得的?

    她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来。

    上个学期,农立远找她借历史笔记,说要抄重点,借回去整整一个礼拜才还。

    还的时候,书页边上那行小字底下,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勾。

    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画的。

    谭慧宁一下子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耳朵根都红透了:“才、才没有!”

    农立远绕到她面前,弯下腰,凑过来看她的脸:“没得关系嘛。”

    “你完成不了的梦想,我帮你完成。”

    “你考大学,我去当兵,到时候我们两个,一文一武,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

    谭慧宁听到这四个字,整张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你、你休要占我便宜!哪个要跟你天生一对了!!!”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板起一张小脸,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跟他算:“况且……况且这种事情,肯定要等以后,等我们都长大了,等我大学读完……”

    “而且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一年到头都回不来几次,我们见都见不到……”

    她越说声音越小。

    农立远在旁边听着,听着听着,笑出了声。

    还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

    他两只手往脑袋后面一枕,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悠悠地说:“哎呀,没想到哦。”

    “谭慧宁同学,你对我想法这么多嗦?”

    “连我们以后的日子都给我规划好了。”

    谭慧宁一愣。

    反应过来之后,气得直跺脚:“你、你简直就是个登徒子!”

    “不跟你说话了!”

    她扭头就走。

    ……

    分别是在九月。

    她考上了成都本地的大学,他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当兵。

    走的那天,她去火车北站送他。

    站台上全是人,背着包的,扛着箱子的,哭的笑的,挤成一团。

    农立远穿着一身新发的军装,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坐在绿皮火车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推上去,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

    “谭慧宁!”

    “你要好好读书哈!莫跟其他男娃说话!”

    “食堂那个糖醋排骨,你自己要记到打,莫舍不得!”

    “下雨天记得带伞!我不在,没得人给你撑了!”

    “还有你那个数学……哦不对,你数学比我好……”

    他一个人在那里叭叭叭说个不停,旁边的新兵都在笑他。

    谭慧宁站在窗户底下,仰着头看他,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谭慧宁,你咋个不说话喃?”

    “你笑一个嘛,你笑一个我就走。”

    谭慧宁抿着嘴,硬是没笑。

    “哐当”一声。

    火车开了。

    谭慧宁一下子愣住了。

    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好像有个什么东西,被人从心口硬生生扯走了。

    她下意识地跟着火车跑了起来。

    一开始是走,然后是小跑,然后是拼了命地跑。

    车窗里,那个人还在冲她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喊着什么。

    她听不清。

    她只是一直追,一直追。

    追到站台尽头,脚下没路了,她才停下来。

    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那天,她站在站台尽头,站了好久好久。

    回到家,她趴在桌子上,给他写了第一封信。

    写了撕,撕了写,写到半夜,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你也要好好的。”

    后来,她才从他的信里知道,那天他在车窗里喊的是:

    “等我回来!我会回来的!”

    他答应她会回来的。

    后来每一次,他都做到了。

    他走以后,信一封接一封地来。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错别字一大堆,一封信能写满四五张纸。

    写部队的饭不好吃,没得学校的糖醋排骨好吃。

    写班长凶得很,跑五公里跑得他想哭。

    写他跟战友学会了弹吉他,学会的第一首歌,要留着回来唱给她听。

    每封信的最后,都是同一句话。

    “谭慧宁,你等我回来,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谭慧宁每封都回。

    她回得短,一张纸都写不满,写来写去都是“我很好,你也好好的”。

    可那些信,她一封都没丢,用一根橡皮筋捆着,放在枕头底下。

    每年探亲假,他都会回来,背着一个大包,站在她宿舍楼底下,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喊得整栋楼的女生都探出头来看。

    第二年回来的时候,他背上多了一把木吉他。

    他把她拉到学校后面那片草坪上,抱着吉他,清清嗓子,唱了一首歌。

    唱得跑调,弹得也磕磕绊绊,好几个和弦按错了,他自己先笑场。

    谭慧宁坐在旁边,抱着膝盖,也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出声。

    农立远看着她笑,愣住,手里的弦都忘了按。

    “谭慧宁。”

    “你多笑一下嘛。”

    “你笑起来比我弹得好听。”

    每次待十几天,又在九月走。

    每一次都是她送,她再也没追过,就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远。

    成都这座城,他们的分别总是在九月。

    可这座城,也装满了他们的回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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