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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世界温度渐渐流失

    陈白承认老天爷是眷顾他的。

    不然,他不会遇到苏晚渝。

    不然,他的世界不会被点亮,他不会见到光,也不会知道,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多的颜色。

    可命运这个东西,最喜欢捉弄人。

    它把他的天外来物,夺走了。

    那些好看的风景,那些五颜六色的日子,那些亮堂堂的地方,现在只有在回忆里,才看得清楚。

    可回忆这个东西啊,只是一片止痛药。

    吃下去的那一会好像不疼了。

    药劲一过,疼得更厉害。

    他明明知道。

    可他偏偏还是一遍一遍地吃,把自己关在一个叫回忆的笼子里不肯出来。

    每天早上醒来,他还是会习惯性地往身边摸一下。

    摸到的是凉的。

    每天晚上回到家,他还是会在门口站一会,等着屋里有人喊一声“回来啦”。

    等不到。

    他就自己小声说一句:“我回来了。”

    说给那间空空的屋子听。

    卫生间的洗手台上,还摆着两支牙刷,一支蓝的,一支粉的。

    他每天早上刷牙,都会看那支粉色的一眼,却从来没想过要收起来。

    门口的鞋架上,还放着她那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冰箱门上,还贴着她写的便利贴:牛奶快过期了,记得喝!后面画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小人。

    牛奶早就过期了。

    他没有扔,便利贴也没有撕。

    她的手机,他一直替她充着电。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他就打开微信,翻她以前发给他的语音。

    “小白,下班了没有呀?”

    “小白,我想吃楼下那家的烤红薯!”

    “小白小白,你快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哦。”

    一条一条地听,听完了,再从头听一遍。

    听到天亮。

    他知道这样不好。

    可他停不下来。

    这一路,从江州到成都,从成都到九寨沟。

    每到一个地方,看到好看的东西,他都会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拍一张。

    拍完了,点开微信,手指停在那个熟悉的头像上。

    想发给她。

    想跟她说,你看,这里的天好蓝。

    你看,这里的火锅好辣。

    你看,这里的叶子,红得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手指停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收了回去。

    那个头像,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他还是没舍得把它从置顶里拿下来。

    每天打开微信,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她。

    在成都,建设路那条小吃街上,他买东西,还是习惯买两份。

    一份拿在手里,一份装进袋子,回到住的地方,摆在桌上,摆到凉透了,才想起来,没有人会吃了。

    她走后的第一顿饭,是他自己做的。

    一碗面。

    他从碗柜里拿筷子,拿了两双。

    拿出来以后,他站在厨房里,盯着手里那两双筷子,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多出来的那一双,放回了碗柜里。

    放得很轻很轻。

    好像怕吵醒谁。

    那碗面,他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放到第二天早上,才倒掉。

    ……

    “被伤透的心能不能够继续爱我”

    “我用力牵起没温度的双手”

    “过往温柔 已经被时间上锁”

    “只剩挥散不去的难过”

    这一段,他唱得更低了。

    低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贴着琴键在走,稍微一用力,就要碎掉。

    唱到这一段的时候,陈白的手在琴键上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紧接着,他又接着往下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离他最近的小周看见了。

    他的手指,在抖。

    琴盖上落了一片叶子,红红的,就停在他手边。

    他的余光一直落在那片叶子上,一下都没挪开。

    ……

    苏晚渝在的时候,陈白是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温度的。

    冬天她把冰凉的脚塞进他怀里,他嫌冷,嘴上嫌弃她,手却把她的脚捂得紧紧的。

    夏天她非要跟他挤在一张小沙发上看电视,热得两个人都出汗,谁都不肯先挪开。

    早上她煮的粥糊了底,她自己嫌弃得要命,他一口一口喝完,说好喝。

    晚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他一动不动,坐到半夜。

    大学那年冬天,他打完球回来,手冻得通红。

    她在宿舍楼底下等了他半个小时,看见他,二话不说,把他的两只手拽过来,塞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自己冻得直跺脚,还嘴硬说一点都不冷。

    春天她在路边摘了一朵小黄花,趁他不注意,插在他的耳朵上,笑得直不起腰,说他像个媒婆。

    夏天她买了一根冰棍,自己舍不得先咬,非要举到他嘴边,让他咬第一口。

    他咬了一大口,她心疼得直跺脚,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秋天她拉着他回江州大学,非要在那条银杏道上补拍一张合照,说当年亲他那一下太突然,没留下证据。

    拍了几十张,她都不满意,最后挑了一张他被叶子砸中脑袋、一脸懵的,当成手机屏保用了好几年。

    那些温度,一点一点的,攒起来,攒成了他这一辈子。

    直到那一天。

    那天下午,窗外的知了,还在叫。

    她靠在他怀里,手软软地垂了下去。

    他抱着她一直抱着。

    怀里的人温度一点点流失。

    他拼命地抱紧,想把自己身上的热,全都过给她。

    可是没有用。

    从那以后,他好像再也碰不到这个世界的温度了。

    太阳照在身上,是凉的。

    热水捧在手里,也是凉的。

    就好像命运伸出一只大手,把他所有的快乐,都锁进了一个盒子里。

    钥匙,跟着她一起走了。

    那段日子,他像一具会走路的壳子。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什么都在做,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直到那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直到他翻开那个浅蓝色的小本子,看到第一页上,她写的那些字。

    他才重新背起包,出了门。

    一站一站替她走。

    ……

    升降台旁边,薛浅站在暗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看着钢琴前面那个人。

    他认识陈白,是在九眼桥边上。

    那天晚上,这个年轻人抱着吉他唱《消愁》,他戴着口罩在人群里听,听完了冲上去,说研究了二十年的词,第一次想给一个人跪。

    后来,他一次一次地听陈白唱歌。

    每一次都觉得,这个人身上压着什么东西。

    今天他才终于看清楚。

    压在这个人身上的,是一整个秋天。

    台下,越来越多的人红了眼睛。

    “痛……实在是太痛了……”

    第七排,12号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攥着那把折叠伞,眼睛瞪得大大的,扭头问旁边的大姐:“他……他老婆……”

    大姐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走了,今年夏天走的。”

    “他这一路,就是替他老婆打卡的。那个熊猫,就是替他老婆坐的。”

    男生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大姐吸了吸鼻子,又补了一句:“刚才他抽上去的时候,旁边就是你,你还冲着镜头说不认识他。”

    “我……我是真不认识……”

    “我知道你不认识。”大姐看着那只熊猫,声音哑了:“可他身边,本来就该坐着两个人的。”

    他看了看手里那把伞,又看了看伞底下那只熊猫,嘴唇抖了抖。

    “我的天……我刚才还笑得那么大声……”

    “我有罪……我真该死啊……”

    他把伞往熊猫那边又挪了挪,挪得严严实实的,自己整个人都露在雨里,也没发觉。

    前排有人小声地说:“这里,是他老婆想来没来成的地方吧。”

    “他是替她来看的。”

    “替她来看她没看到的秋天。”

    “物是人非事事休……”

    “这首歌,真的好想让人哭啊……”

    【现场的人终于都知道了……】

    【那个打伞的小哥……他把伞全给熊猫了……】

    【刚才说臆想症的那些人,现在全都在哭……】

    【你们看第六排那个阿姨,她一直回头看熊猫……】

    【我不行了,我从《天外来物》哭到现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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