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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虾饺和晚安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上的靠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折页的地方夹着一张电视台的便签纸。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洗衣液清淡的香味。

    沈听溪把电脑包放在茶几上,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毯子和一个枕头,摞在沙发一端:“委屈一下陆工,今晚睡沙发。”

    “比工地强。”陆时序把装衣服的袋子放在沙发旁边,环顾了一圈四周。他上次来是送药那次,只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她住的地方有一种很具体的“沈听溪”的味道——墙上贴着她去洱海时拍的照片,书架上除了专业书还有几本推理小说,冰箱门上用磁铁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买鸡蛋!!!”三个大字,感叹号画得一个比一个大。

    沈听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张便签纸,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过去撕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上周写的,忘了撕。”

    陆时序没拆穿她——那个“买鸡蛋!!!”的笔迹看起来至少写了有一个月了,纸的边缘都已经微微卷起。

    “我去洗个澡,”沈听溪抱起睡衣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冰箱里有水果,你自己拿。WiFi密码贴在路由器上,别熬夜太晚。”

    “嗯。”

    她关上门之前又探出半个脑袋:“虾饺真的很好吃,是吧?”

    陆时序看了她一眼,她眼睛亮晶晶的,头发因为刚才吃粥的热气微微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下了班的记者,倒像是一个刚放学的高中生。

    “还行。”他说。

    “虚伪,”她笑了,“你刚才吃了四个。”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陆时序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高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像是这个城市还没有睡下的那些人的呼吸。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里的消息——甲方又发了一条新的修改意见,附带一张标注密密麻麻的图纸。他放大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松开。

    算了,今晚不看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浴室里传来模糊的水声和沈听溪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但她哼得很开心。

    陆时序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纹,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水声停了,哼歌声也停了。浴室门打开的时候,一团白蒙蒙的热气跟着扑出来,沈听溪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睡裙,头发用干发帽裹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脸。

    她走到客厅**,看到陆时序还坐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茶几上,一副什么都没干的表情。

    “你没看手机?”她歪了歪头,“甲方没催你?”

    “催了,”陆时序说,“但我说今晚有事,明天改。”

    “什么事?”沈听溪一边问,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陆时序看着她,没有回答。

    沈听溪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拧上瓶盖,把水放在茶几上:“行吧,我去吹头发。”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吹风机会吵到你吗?”

    “不会。”

    “那你要是嫌吵就跟我讲一声,我——”

    “沈听溪。”

    “嗯?”

    “你发梢还在滴水。”

    沈听溪伸手摸了一下,果然湿漉漉的。她“啊”了一声,加快脚步钻进卧室,关上了门。隔着一道门,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起来,像一只笨拙的蜜蜂。

    陆时序在沙发上坐着,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客厅比他的每一个深夜加班的工作室都要暖和。

    几分钟后,吹风机停了。沈听溪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已经半干,松松地披在肩上。她走到沙发前,弯腰拿起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书,看了一眼折页的地方,又合上放回去。

    “那你早点睡,”她说,“浴室里的灯我给你留着,你要是半夜起来的话——”

    “我知道,”陆时序说,“你七岁那年摔进水管的事我都记得,这点小事不用操心。”

    沈听溪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点点被戳穿的无奈:“你能不能别提那件事了。”

    “不能。”

    “行吧,”她转身往卧室走,边走边说,“晚安,陆时序。”

    “晚安。”

    卧室的门轻轻合上了。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

    陆时序在沙发上躺下来,毯子盖到胸口,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浴室里洗衣液的味道一样。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纹,忽然觉得这个沙发比他自己的床还要让人放松。

    他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卧室的门又轻轻开了一条缝。

    “陆时序?”

    “嗯。”

    “你还没睡?”

    “刚准备睡。”

    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我就是想问一下——你真的觉得虾饺好吃吗?”

    陆时序在黑暗里睁开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好吃。下次还吃。”

    门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嗯”,跟着门又合上了,这次没有再打开。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陆时序听见卧室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床头灯开关“啪”的一声轻响,跟着是弹簧床垫被压下去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耳朵反而变得灵敏起来——空调外机低频的嗡嗡声,冰箱压缩机间歇性的启动声,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声,还有卧室方向隐约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知道她没睡着。

    沈听溪从小就这样,换了环境会失眠,哪怕这个环境是她自己熟悉的家——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她的身体就会自动切换到待机状态,没办法彻底放松。七岁那年她爸妈出差,把她寄放在他家,她躺在客房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最后是他抱着一床被子摸进去,在床边的地板上打了个地铺,她才终于安静下来。

    “陆时序。”卧室里忽然传来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嗯。”

    “你也没睡?”

    “睡了。”

    “睡了还能说话?”

    “被你吵醒了。”

    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几乎听不见,但陆时序听见了。

    “你明天几点上班?”沈听溪问。

    “八点半得到院里。”

    “那我七点叫你。楼下有一家包子铺,酱肉包还行。”

    “有豆浆吗?”

    “有。”顿了一下,“不加糖,我知道。”

    陆时序在黑暗里睁着眼,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客厅的光线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蠢。

    他伸手拉了一下毯子,换了个姿势侧躺,面朝沙发靠背的方向:“行了,睡吧。”

    “嗯。”

    卧室那边又安静了。

    过了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陆时序听见那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微微的,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节奏。她终于睡着了。

    他慢慢翻过身,面朝天花板,看着客厅里那些模糊的光影——冰箱的指示灯发出幽蓝的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路灯的橘黄,远处高楼的航标灯一明一灭地闪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高三那年冬天,学校晚自习拖到快十点,他骑车把她送回小区门口,她走进去几步又跑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塞给他,说里面是姜茶,她妈煮的,说喝完了明天再把杯子还她。她说完就跑了,围巾在路灯下荡了一下,消失在小区大门里面。

    他回到家打开保温杯,倒出来发现里面不是姜茶,是一整杯红糖水。

    他当时站在厨房里,对着那杯红糖水愣了很久。

    现在想起来,他还是想笑。

    陆时序把胳膊枕回脑后,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消失。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块墨,但他觉得这个夜晚一点也不黑。

    浴室的水声彻底停了之后,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运转声。陆时序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卧室那边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才从沙发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去了一趟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光很暖,台面上摆着两管牙刷——一支浅粉色,一支白色,并排插在同一个杯子里。他伸手去拿那支白色的,发现上面还带着一点牙膏的残迹,大概是沈听溪早上赶时间没来得及洗干净。他打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挤上牙膏,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视线落在镜柜旁边的挂钩上——那里挂着一根灰色的发绳,已经有些松了,边缘微微起毛。

    他认得这根发绳。

    两个月前的一次突发采访,沈听溪站在暴雨里做直播,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一边说话一边腾出手想把头发扎起来,发绳却在这时候崩断了,弹出去掉进水洼里。她只能一边狼狈地拢着头发一边对着镜头保持微笑,说完最后一个字才小声骂了句脏话。

    第二天,他办公桌上多了一盒发绳——三十根,黑色、棕色、灰色各十根,弹性极好,不是什么大牌子,但他挑了那种绑久了不扯头皮的。

    她没有问是谁放的,他也没有提。

    陆时序漱完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拇指在白色的牙刷柄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然后擦干手,关了灯,重新走回客厅。

    他躺回沙发,毯子还带着余温。他侧过身,面朝卧室的方向,隔着那道薄薄的门板,他似乎能听见那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

    他闭上眼,这一次是真的打算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陆时序被一声沉闷的雷声惊醒。

    那种雷声很低,从远方滚过来,像是在天边翻了个身,沉闷而缓慢。城市的光污染让闪电不太明显,但那声雷足够把一个睡得不深的人都震醒。

    陆时序几乎是本能地坐了起来,目光直接落在卧室的门上。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亮线。空调还在呼呼地吹着,但那声雷过去之后,外面并没有紧接着下起雨来——只是空气变得更闷了,像是暴风雨的前奏。

    他等了几秒。

    又过了几秒。

    他正准备重新躺下,忽然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像是床垫被压到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模糊到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醒了?”他低声问。

    没有回应。

    但那个声音消失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出声。

    陆时序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你醒了吗?”

    门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回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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