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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门缝里的暖光

    那声“嗯”很轻,像是蒙在被子里闷出来的。

    陆时序站在门外没动。他太了解沈听溪了——如果只是普通的半夜惊醒,她会直接说自己没事,语气里带着那种被吵醒的不满和沙哑。但刚才那一声,带着明显的犹豫和试探。

    他抬手,指尖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一下。

    “要不要开灯?”

    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门被拉开了一条缝。沈听溪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房间里的夜灯在她背后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得模糊。她头发有点乱,眼睛却没完全睁开,像是一只刚被吵醒的猫,防备又困倦。

    “你也没睡?”她声音哑哑的。

    “被雷吵醒了。”陆时序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抓着门边的手指上——指尖微微用力,关节泛白。

    他没戳穿。

    “要喝水吗?”他问。

    沈听溪摇头,但也没关门回去睡。她就那么站在门缝里,像是在等什么。又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这一次近了很多,窗户微微震动。她肩膀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如常。

    陆时序看见了。

    他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两分钟回来,手里多了一杯温水。他隔着门缝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沈听溪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杯壁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她捧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第三次了。”她说。

    陆时序知道她在说什么。今晚的雷声,第三次了。

    她六岁那年的琴房,雷声也是连着炸了好几次。后来她妈妈赶回来的时候,钢琴凳下面的地板全是她抠出来的指甲印。这件事她跟他说过三次,三次都是在不同的雷雨夜。平时她从不提,但一到这种天气,有些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浴室灯我没关。”陆时序说,“走廊的也开着。”

    沈听溪抬起眼睛看他。她站在那里,穿着夏天的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痕。玻璃杯里的水冒着热气,氤氲在她脸前。

    “你睡沙发冷不冷?”她问。

    “空调温度可以。”

    “柜子里有多一床毯子,在第二格。”

    “知道。”

    她点点头,退后半步。门关到一半,又停住了。

    “陆时序。”

    “嗯?”

    “下次打雷,”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很小,像是怕被外面的雷声听见,“你可以直接敲门。”

    门轻轻合上了。

    陆时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还留着倒完水后指尖的温度。

    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到沙发上,拿起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了。他躺回沙发上,把毯子拉到胸口,听见卧室那边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然后是床垫被压下去的声响。她应该重新躺下了。

    陆时序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外面的雷声没有再响,但风大了起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有谁在外面一呼一吸。他听见隔壁房间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着,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夜车,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平时浅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

    但没有睡着。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卧室那边又传来一声动静——不是床垫的声音,是什么东西掉到地板上的声响,闷闷的,像是书或者手机。

    他睁开眼。

    又等了十秒。卧室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小条缝,沈听溪的声音从门缝里探出来:“你睡了吗?”

    “没有。”

    门缝扩大了一些。沈听溪抱着一个枕头站在门口,头发比刚才更乱了,额头有一小块红印,像是枕头的压痕。她没看他,目光落在沙发旁边地板上的一只拖鞋上,语气尽量随意:“我房间那个空调吹得我头疼。”

    陆时序坐起来。他没有拆穿——不是空调的问题,是雷的问题,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但他知道她需要一个台阶,就像小时候她摔倒了不会说疼,只会说膝盖脏了需要他帮忙拍掉。

    “那你睡沙发吧,”他说,“我去你房间。”

    沈听溪终于抬起眼睛看他。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用,我睡沙发就行,你明天还要上班。”

    “你也要上班。”

    “我可以戴眼罩。”

    “你戴着眼罩也睡不着。”陆时序已经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拿起自己的枕头,“我睡你房间,空调关掉。你把窗户开条缝,窗帘拉一半。”

    他说完就往卧室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多,低头看到她头顶的发旋,还有发尾有点翘——她睡觉总是压着头发。

    “你头发,”他说,“左边翘了。”

    沈听溪下意识抬手去按,指尖碰到他的手臂。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她很快收回去,侧身让开门口的路。

    陆时序走进她的卧室。房间很小,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充电器,枕头歪在一边,被单乱成一团——刚才翻来覆去过。他看了一眼空调,确实是朝着床头吹的。他拿起遥控器关了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雨前的凉意和泥土的味道。

    他走出来的时候,沈听溪已经窝在沙发里了。她把他的毯子裹在身上,朝着沙发靠背蜷着,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晚安。”他说。

    “晚安。”

    他回了卧室,关上门。灯关了之后,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模糊的橘黄色。空调的风声停了,房间里的寂静变得不一样。

    大概过了五分钟,客厅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很轻,但他忽然听清了——“上次打雷,也是你在。”那声音隔着门,像是从梦里面传出来的。

    陆时序没有回答。

    他翻了个身,对着门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她说的“上次”是两年前。那天她一个人在出租屋做采访的后期,雷雨忽然来了。她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给妈妈,第二个给同事,第三个给他。只有他接了。

    他只说了四个字。

    ——“我来陪你。”

    门外面,沈听溪把脸埋进毯子里。毯子上有他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是洗衣液混着什么她已经熟悉了很久的气息。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落在手机的屏幕上,模糊了正在播放的音乐播放器的界面。歌已经播到后半段了,进入循环的间奏。

    她按下锁屏键。

    屏幕黑掉的最后一秒,显示的是凌晨一点三十七分。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雷雨的夜里,觉得如此安心了。

    陆时序平躺在她的床上,手臂枕在脑后。天花板上的光影很安静,像是一幅静止的画。他闭了一会儿眼,发现自己的听觉被放大了——隔着墙,他能听到客厅那边细碎的声响,像是毯子摩擦的沙沙声,偶尔的一次翻身,还有外面风声里忽然夹进来的一滴雨。

    然后雨就落下来了。

    不是轰然倾盆的那种,而是先试探着落了几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像是在敲门。接着停顿了片刻,然后才彻底放开了势头。雨声从稀疏变成密集,哗啦啦地盖过了所有的杂音。空气里漫进来一股雨水的味道,凉丝丝的,闻起来像是夏天洗干净了。

    他听到客厅那边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

    又过了一阵,雨声渐渐从喧闹变得规律,像是一首节奏稳定的白噪音。他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下来,眼皮开始发沉。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陆时序。”

    他立刻清醒了。不是完全清醒,是那种身体还躺着但意识已经完全回来的状态。他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那边又安静了。

    他以为她只是说梦话。

    但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又听到了她的声音。这一次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像是确认:“……谢谢你。”

    他的心跳在黑暗中慢慢恢复平稳。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洗发水的味道。

    她用的是那款很久之前他陪她在超市挑的——那天她死活想不起来平时用的是什么牌子,他替她记着,准确地从货架上拿了下来。她当时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他没告诉她,很多事他都记得。

    比如她摔进水坑的那天穿的是一件白色连衣裙。

    比如她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的语文作文分数。

    比如她第一次独立采访那天,他在新闻频道守了四十分钟,看到她出镜时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别人看不出来的紧张抽搐。

    比如她第一次跟他说“今晚有雷雨”时,发消息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他都记得。

    他把这些记得严严实实的,像甲方藏在图纸里密密麻麻的标注,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线条背后是什么。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帘也不动了。

    客厅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陆时序的呼吸终于彻底放慢,像雨后的气温一样,一点一点降了下去。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像是终于放心了。

    像是知道他今晚还会再醒一次,在黎明前最安静的那段时间里,确认隔壁那个人睡得踏不踏实。确认她没有再做那个琴房的梦。

    而如果他真的醒来了,他也不会敲她的门。

    他只会坐在沙发上,帮她把毯子掖好,然后等她翻个身,再假装自己也刚刚醒过来,问她想吃什么早餐。

    就像从前很多次一样。

    就像往后还会继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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