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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高位撤退

    行情烧到六月底,已经是疯得不能再疯。街头巷尾,买菜的老太太都在议论哪只股票又涨了多少;茶馆里,连跑堂的伙计,都能给客人报上两句行情。人人都说,这风铃,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日子来了,这时候谁要是舍得卖,那就是天下第一号的傻人。

    半年前还冷清得能打着雀儿的街上,如今多了一茬新行当——马路边支张旧桌、挂块黑板,就是个临时“股评摊“,蹲满了捏着存折算眼色的老头老太太;连巷尾修自行车的,修到一半也要掏出小本,记两笔“大盘今儿又涨了几个点“。有个邻居,把刚分到手的三间二手房本都押了出去,换了满仓的票子,逢人便拍着胸脯:“这年头,哑巴都能捡钱!“满城人像是集体中了同一股邪火,谁要敢说一句“该收手了“,准被啐上一脸,说你胆小误事儿。

    而李享知的办公室,却一天比一天冷清。他不再去凑那满街的喧嚷,只把自己关在屋里,面前那摞行情纸越积越厚,笔下的记号,却越画越密。有一日,他望着窗外排队开户的长龙,忽然没头没尾,对小军说了句话:“你看那抢着往里埋金子的,像不像那年咱村口,抢着往河滩上舀水浇地的?明明是同一潭水,越舀越浑,偏人人还生怕自己少舀一瓢。“这话李小军当时没听懂,只觉父亲的脸色,比前几日,又沉了几分。

    就在这样人人喊涨的热潮里,李享知却像一根松了口气的弦,一天比一天清静下来。他把李小芳叫到账房,关上门,只一句话:“该收的收了,明儿起,把手上的头寸,一批一批,都给我落袋为安。“

    李小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昨儿还涨着,今天这两只,一眨眼的功夫又顶上去不少!现在卖,那不是把到嘴的肥肉,又吐回去了?外头多少人,比咱入场晚,现在还大把大把地抢着往里冲呢!“

    “外头抢着往里冲,正是因为火已经旺到这地步了。“李享知不为所动,“你只管照我说的办。记住,落袋的时候,别贪那口尾气——卖完了,就一分也不要回头。“

    李小军一听这消息,更是急得直跺脚:“爸!您这是唱的哪一出?这行情分明还有得涨,您这会子撂挑子不干了,过两日人家数钱,咱干瞪眼?您这不是把到手的财,往门外头撵吗?“

    “小军,“李享知望着他,“你只看见眼前数钱的乐,看不见这锅粥,是拿多少人的血汗烧起来的。它烧得越旺,底下那块底,就越薄。花无百日红,这理,在这股票上头,比在庄稼地里,还要灵验一百倍。“他顿了顿,“爸不是不想赚那最后一口,是爸知道,那是火。能添柴的,叫买;能把人烧着的,才叫灾。这一步,我不赌。“

    任谁劝,李享知就是不肯多待一天。他真就命李小芳,在规定的一批一批头寸里,稳稳当当地,把那账面浮盈,一分没落地,收进了兜里。落袋那天,满城的人还在狂热地往里头冲,有人见李家竟在这节骨眼上退出,当面笑他是被那场大水吓破了胆、得了“恐涨病“。

    理账那两天,李小芳把票子一摞摞往回搬,每搬一摞,外头那只碗大的行情钟,便又往上涨一截。她心里那杆秤,到底还是偏向那“再等等“的念头,可父亲成天沉着张脸、不容分说,她也只得咬着牙,一笔记一笔地照办。倒是李享知,亲自守在账房外头,看着她一笔笔交割,末了只问一句“都落尽了吗“,得了点头,才像是卸下一桩沉甸甸的心事。

    当天夜里,有个些天没上门的旧相识,红着眼摸到李家来,见着李享知,扑通就跪下了:“李总,我今儿才听人说您入场早、路子稳,求您指点一句——我这全副身家都押在里头,明儿它还涨不涨?“李享知把人扶起来,看了他半晌,只道:“你若信我,明儿开盘,能退多少,就退多少。这话,我只说这一遍。“那旧相识将信将疑地去了。望着那人佝偻的背影,李享知回过身,对小芳说了句:“你记着,救急,只能救到门口,救不进人家屋里的贪。往后他们要自个儿栽的跟头,谁也拦不住。“

    “李总,“连老何都替他抱屈,“外头都笑咱家,说不懂行情、也不敢赌。您看着这么些人抢着赚钱,当真就一点儿也不眼馋?“

    “馋,是馋。“李享知端着茶杯,望着窗外依然人头攒动的街上,笑了笑,“可老何,你忘了咱家的根了?我的钱,是从一锹土、一台机器、一车货上,实实在在长出来的。股票这东西,涨是快,跌起来比刀还快;一个不懂退的人,前头赚得再多,也迟早要连本带利,赔回这满街的疯里去。“他放下杯,“该拿的,我拿了;该走的这步,我也走了。至于别人眼馋不眼馋、笑不笑我,那随他们去。“

    清仓那日,李享知破例,亲自到了交易所大厅。他倒没有什么买进卖出,只是静立在人群边上,看那满屏一片通红、人人都在奋不顾身地往前头挤。他看了半晌,跟身旁的小芳低低说了句话:“就是今儿了。“小芳心头一紧,忙照着单子,把最后一笔头寸,趁着一阵高点,稳稳地交割干净。当日下午,指数还往上拱了那么一拱,那些追进去的人,还当是又捡了个便宜;哪料第二天一开市,那高高扬起的红线,便像被人硬生生按住了咽喉,再没能抬起头来。事后小芳回想起来,脊背仍是发凉——父亲说的“就是今儿了“,竟是那样地准。出了交易所,满街还是红红火火、潮水一般的人声;李享知只把那一笔最后落袋的数目,在心头默算了一遍,便什么也没说,径直上了车。他这一趟,像是专程去,给那一场烧到顶点的火,画上一个不早也不晚的句号。

    没过几日,行情果然见的,到了顶。那旺到极点的一阵红,像吹到极限的气球,先是停住,随后,便以一种方才还看不出的、却越来越急的速度,一团一团的溃落下来。满街急着抄底抢筹的人,眼睁睁看着账上的红盘,一夜之间翻成绿盘,那仓促冲进去的身家,有的,连本带利,全数折在了那口没咽下去的锅里。

    到这时候,满城的人,才恍然想起,那个一个月前、在人人喊涨的热潮里悄然退场的李家,是何等的冷、何等的稳。原先笑他“错过发财““吓破胆“的那些话,一夜之间,全都偃旗息鼓。

    那阵溃退,原不是一天成的。头一日,还只当是寻常回吐,又有眼红的提着存折追进去抄底;第二日,绿盘再扩,有人开始慌了神,那些红极一时的临街股评摊,一夜之间全撤了个干净;到第三日,连平日里最唱高调的,也白了脸,挤在交易所门口里三层外三层,抢着要把手里的票子脱出去。可越是抢着逃,越是逃不掉——头一日还红着眼喊“还能涨“的人,这一回,把攒了半辈子的家底,连同那口没咽下去的气,一块儿,折进了那口再也没烧起来的锅里。

    那些平日下了班会过来看热闹的老街坊,有血本无归的,蹲在墙根抽了半晌的烟,才红着眼,被人一把一把地搀回家去。李小芳隔着窗望见那一幕,喉咙里堵得慌,回过头,半晌没有言语。她忽然明白,父亲那一退,救下的,远不只是李家那一笔钱——他是早就看穿了,这满街许不过夜的疯与贪,早晚,是要有人拿真金白银,来还这一笔账的。

    头些天还拍着胸脯说“哑巴都能捡钱“的那位邻居,这一回是真栽了——三间房本押出去换来的票子,一夜之间成了纸。他蹲在自家门口,把那张契单翻来覆去地看,许久,才红着眼,对赶来的李享知说了句:“李总,您当初,怎么就不好好拦一拦我呢……“李享知没有接话,只把手里那包钱,轻轻搁进他手里,道:“往后记住,天上掉的,从来不是馅饼,是鱼饵;要钓的,就是那些贪了心肠的人。“那邻居捧着那包钱,又愧又悔,什么也说不出口。李享知回过身,对身旁的小芳叹了口气:“这满街的账,说到底,还是人心这本账最难算。他们栽的这一跤,记在大街上;咱家躲过的这一劫,却是头些年,一口一口攒下来的道理。“小芳听着,把这话,深深印进了心里。

    李小芳坐在账房,看着那一笔已经落袋的数目,愣怔了很久,才低声对父亲道:“爸,您这一退,退得真是准。可我总琢磨不透——您明明能多赚那几口,怎么偏偏就是不肯多拿?“

    “小芳,“李享知望着窗外那片渐渐凉下去的天,“你知道一个人,最怕的是什么吗?不是穷,是贪。贪那一口不属于自己的、烧得正旺的火,到最后,连自己袋里那块本,也要搭进去。能该进则进、该退则退的人,才是真正把这日子,过明白了的人。“

    李小军在一旁听着,抓了抓后脑勺:“爸,您这钱,既不是等着买地,又不是急着建厂,那您到底想干嘛?总不能是拿去,白白扔给那些成天抱着网线、净整些不顶吃穿的小年轻吧?“

    李享知没接话,只抬眼望着他,那一眼里,却像燃着一盏旁人看不见的灯。他把手里的笔轻轻搁下,问:“小军,你在外头南来北往、见识广,你倒说说——这些年,除了咱做惯了的料、地、货,你那双眼睛,能望见的最远的地方,是哪儿?“

    李小军被他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却一时答不上来。李享知也不逼他,只把那几句话,又在心头收了一收。隔了片刻,他才沉声补了一句:“这笔落了袋的钱,往后几日,你替我拢一拢。钱这东西,既已退了出来,就得让它,替我去做一件,比囤地、比炒纸,都更紧要、也更想不到的事。“

    李小芳正要追问是什么“想不到的事“,李享知却已摆了摆手,把话头掩了。窗外的火烧云,正一寸一寸沉下去;他心里那笔刚落了袋的钱,和那桩还压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的打算,一并,悬在了那个谁也还没看清的、更远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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