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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孵一个做聊天的

    那笔从股市里全身而退的钱,李享知没有动,先让沈艳芳、李小芳一起,严严实实地搁在了账上。外头人都以为,这姓李的八成又看准了哪块地,或是要扩张哪家厂;可李享知一连几天,却足不出户,只把李小军那台宝贝电脑,借到手边,对着那四方块的屏幕,一坐就是大半夜,看得眉头忽皱忽舒,也不知在看什么名堂。

    说白了,这笔钱往哪儿落,李家的三位子女,各有一本账。李小军头一个憋不住,说外头搞网络的那帮年轻人,把个新世界讲得天花乱坠,该投几台电脑、招几个“敲键盘的“,抢个头筹;李小芳却坚决摇头,说你连那东西是啥都搅不清,怎么就肯把真金白银往里填?还不如稳稳当当,先盘几块好地、建一两座厂来得实在。兄妹两个在饭桌上争得面红耳赤,沈艳芳只在一旁听着,末了给李享知夹了一筷子菜,轻声问:“你自己心里,可有章程了?“

    李享知放下碗,望着碗沿那圈还没散的油花,说:“章程是有。可这章程,不是把眼前这几年的账扒拉明白了,就能定下的。“他抬眼望了望门外,“你们先都别吵——我要亲眼见见,那些拿着网线说话的,到底是群什么样的人。“仨孩子都愣住,谁也没想到,父亲一句话,竟把话头引到了这么个从没正经认过的行当上。

    “爸,“李小军终于忍不住,凑过来,“您这是跟这台家伙较上劲了?我手机上那些聊天软件,您一个老头子,看着不嫌眼花?“

    “我看的不是眼不眼花。“李享知指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跳动的、简陋得几乎不成样子的聊天框,“小军,你说——人要是在天南地北,隔着老远,也能跟家里人、跟朋友说话,是不是件了不得的事?“

    “这有啥了不得的?“李小军笑道,“电话不是早就能了吗?“

    “电话要花钱,要排队,要紧的还能听见声。“李享知望着那简陋的框,声音缓缓,“可这东西,要的是便宜、要的是顺手、要的是——能把你天南海北的熟人都拉进一个屋里来。一台电话,你只能同一个人说话;这东西真做大了,却是把一屋子的熟人,都焊在一条绳上。“他顿了顿,望向儿子,“小军,我这几日看明白了——往后这城里,行最好、能把人连成片的买卖,怕不是料,也不是地,是这个不起眼的小框框。“

    原来,李小军前阵子在网络那圈子里结识了一帮年轻人,其中一个刚做了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聊天软件,寻思着往出推,却没人搭理的当口。那人姓马,白净净一个后生,捧着安装盘,跑了多少家公司,都没人愿意要这种“看不见、吃不着“的东西。他是听人说李家小老板跟一块做的,才壮着胆子,求到了李小军跟前。

    那小马,是这一两年才从乡下考进城里的,没家底、没人脉。他把攒下的半年饭钱,一股脑买了台旧电脑、拉了根网线,窝在城郊一间漏雨的平房里,白天黑夜地敲代码。他做的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个能在两头网线之间、隔着千儿八百里互传几行字的玩意儿——在旁人眼里,既不能吃,又不能穿,连个像样的卖相都没有。他捧着那盘安装盘,跑遍了城里的软件店、电脑公司,人家不是摆手,就是摇头:这年头,傻子才花钱买这么个没用的东西。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才听人指点,说有户姓李的人家,那位小老板爱闹新鲜,这才壮着胆子,愁着眉头,求到了门上来。

    “爸,“李小军把原委讲完,“他那软件,我是真看不上眼——模样又土、功能又糙,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您要投,也不如投个实打实的厂子,投这么个毛孩子做的东西,不是把钱往水里扔?“

    “先别急着下结论。“李享知却把他叫住,“你把那个小马请来,我要当面见一见。“

    隔了两日,那个叫马姓的年轻人,捧着一台旧电脑,怯生生地站到了李家办公室门口。他话不多,一进门就先紧张地搓手,半天,才把那个界面简陋得几乎找不到的“聊天工具“,一点点演示给李享知看——上头不过是几个灰扑扑的对话框,能发几行字,连个像样的画儿都没有。别说是老何,就是李小芳看了,也直皱眉:“这能有什么用?又不像话,又不像画,谁肯用这么个东西?“

    李小军把安装盘接过来,说:“弄了这么久,光看纸面,可看不出好歹。我那头正好有个在南方跑业务的兄弟,在线着呢——你就在这台机子上,把话,跟人隔着几千里,说上两句试试。“小马眼睛一亮,忙坐下来,敲了几行字,屏幕不一会儿,便跳出那头的回话。老何凑过去看,咂了咂舌:“哟,还真能摸着边儿传话?“语气里,却仍是三分不信、七分看新鲜。

    李享知却不看这份热闹,只盯着小马敲字时那副又焦急又专注的模样,忽然问:“你这东西,要是用的人真多起来,撑得住吗?“小马怔了怔,随即认真答道:“眼下我一个人写的,跑几百号人,还压得住;真要到几千、几万,就得换法子、雇人一块儿做……“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可眼下,连百来号人都还寻不着,哪还敢去想那些。“

    李享知却越看,眼睛越亮。他不急着问技术,先问:“你这东西,要是用的人一天天多起来,能不能让这些人都围在一个屋里,天南海北地说话?“

    “能、能的!“小马连连点头,“只要人进来了,形成个圈子,就谁也舍不得走了——这正是我做这东西的念想!“

    “那就好。“李享知把身子往后一靠,一字一句,“你这东西,我投。你要多少,我给多少;你缺人、缺机器、缺地方,我李家,都能给你腾。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一撮糙得没法入眼的东西,偏偏让我看出了一桩,往后多少年都错不了的门道。“

    小马愣住了,眼眶一下泛红——他跑了半年冷脸,头一回听见有人说“你这东西,我投“。他哽咽着,说不出成套的话,只连连鞠了好几个躬,把“感谢李总“几个字,印在舌头根上,翻来覆去地念叨。

    李享知扶住他的肩,温声道:“你也不用忙着谢我。往后你的担子,比今日重得多——光有这股子劲头还不够,还得沉得住气、扛得住事。我先让李小军跟你搭手,记上账、立下章程,再替你寻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屋、添几台够用的机。你只管放手做。“小马连连摆手,说“不敢不敢,我只要有块地方,把这东西做出来就知足了“。李享知却摇了摇头:“你这东西,做得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长大,又是另一回事。我不光要你把它做出来——我还要看着它,一点一点,从这间屋里走出去,走到满城人手里,再走到天南海北去。“小马怔怔听着,肩膀微微发颤,仿佛这一刻,才真正信了: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李总,是真把旁人都当笑话的这件事,认认真真,当了一桩正经事业。

    送走小马,李小军却还蹙着眉:“爸,您竟然给他这么多钱,却连他那东西叫啥都没问清楚——这钱,您就这么撒出去了?您不是常说,做买卖,得先看得懂门道吗?这毛孩子做的东西,您看得懂吗?“

    “小军,“李享知望着窗外那台刚刚被小马小心翼翼抱起、远远没了影子的旧电脑,慢慢道,“做买卖,有三层眼光。头一层,看得懂眼前能卖的货——这是货郎的本事,守着摊子,一称一价,饿不死,却也发不大;第二层,看得懂眼前能赚的钱——这是商贾的本事,看准了行情,低进高出,能聚起一份家业;第三层,“他声音轻下来,“是看得懂一桩旁人还没瞧见、却终归要长大的根苗。这毛孩子手里的东西,如今是土得掉渣,可你信不信——用不上几年,它就有能耐,把天南海北的人都连到一处来。到那时候,谁手里攥着这根苗,谁就攥着往后十多年的门道。“

    李小军听得似懂非懂,拧着眉:“可爸,这东西眼下连一分钱都挣不着,您这哪是投资,分明是撒钱呐!“

    “撒钱,“李享知点点头,“也得先看得清,那钱撒下去,是落在泥地里化了,还是落在一棵肯往上长的苗根上。我今天看那小马敲字时那副劲头,心里就笃定——他不光做得出这东西,往后,还守得住它。“他望着窗外,“我这一把,不是赌它明儿能不能挣钱,是赌它,往后能不能长成一棵,让满城人都围着转的大树。“

    沈艳芳端了杯新茶进来,看一眼桌上那叠资料,轻声问:“你当真决定,把这么一大笔钱,押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物件上?“

    “押是要押的。“李享知接过茶,温声应道,“可也不能光靠一腔热。我已让小军明儿去同那小马,把章程一项项立下来——生意要做大,先得有个响亮的名号,把这物件、这念想,都顶在名上,往后才立得住。“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的夜,“这桩事,我不图它今年就见效。我是想趁着这树刚抽芽,先把根,扎深了。“

    夜深了,办公室里那盏灯,还亮着。李享知又把那小马留下的几张旧资料,摊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把那最低档、最不起眼的一页,单独抽出来,摆在灯影正中——那上头,是小马头一回做这东西时,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下的一行字:“让人能隔着千山万水,也说上话。“李享知望着那行字,心里那根弦,又无声地紧了一紧。他心里清楚,这桩看得懂的赌注、看不懂的门道,如今才刚埋进土里——那道稚嫩得几乎立不起来的小苗,究竟能不能捱过风吹雨打、一天一天地长大成人,还得靠这满城的热气,和几多年熬着的心血,一点一点地,去浇灌。

    窗外,一辆看不清牌照的吉普,从门前缓缓驶过,车窗里似乎有人,朝这间还亮着灯的屋子,遥遥望了一眼。李享知没有抬头。他只是把那张料纸,又往灯下凑了凑,像一只护住幼崽的老燕,要把身下这点还未成形的火苗,替它挡住了外头,那不知从何处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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