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五个红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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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
方晓雯把最后一份邮件的附件下载完，文件夹里整整齐齐码了二十一个子目录，每个目录用委员单位名称命名，里面装着扫描件和电子表格。
她把汇总进度表刷新了一遍，滚动条拉到底部。
十九个绿色标记，两个红色标记。
红色的两个：桐城市中心医院，超期一天；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超期三天。
方晓雯把这两行单独标了黄底高亮，存了档，端着笔记本走到贺知舟桌前。
“二十一家全到了，十九家在截止日之前交的，桐城超了一天，清河超了三天。郑凯昨天下午才发过来，邮件里说系统导数据出了问题，附了一张信息科的情况说明。”
贺知舟把保温杯从键盘旁边挪开，接过笔记本扫了一眼。
“桐城呢？”
“刘永胜没解释，就是晚了一天，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请查收’。”
贺知舟把笔记本还给她，拉过鼠标点开文件夹。
“数据质量怎么样？”
方晓雯的嘴抿了一下，翻开手里另一份打印稿，A4纸三页，密密麻麻的红蓝对照标注。
“我按三十五项逐条做了横向比对，大部分地市的数据跟公开年报基本吻合，误差在合理范围内。但有五家的数据我标了问号。”
贺知舟从打印稿上抬起目光。
“哪五家？”
方晓雯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五个城市名称上，一个一个念。
“锦州、铜陵、宣城、池州、滁州。”
“什么问题？”
“锦州的问题最明显。”方晓雯把打印稿摊在桌面上，指尖落在一组数字旁边，“他们报的分诊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三，全省第一，比省会还高两个百分点。”
贺知舟没动。
“但是，”方晓雯把手指移到同一行的另一列，“锦州市人民医院去年的急诊相关投诉量是四十七件，全省最高。其中十二件是分诊相关投诉，有三件上了市卫健局的通报。”
办公室里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间隙。
“分诊准确率全省第一，分诊投诉量也是全省第一。”贺知舟重复了一遍，声音跟念值班医嘱差不多。
“对。投诉数据是从锦州市卫健局官网扒的，公开信息，谁都能查到。但他们自己报上来的分诊准确率，九十八点三。”
方晓雯翻到第三页。
“铜陵报的心梗门针时间平均五十五分钟，但他们急诊科到导管室的物理距离隔了两栋楼，中间要过一条露天连廊。我查了他们的院区平面图，光推车走路最快也要六分钟。五十五分钟的门针时间在这种硬件条件下不太现实，除非每次都是提前把病人抬到导管室门口等着。”
“其他三家呢？”
“宣城的抢救成功率比去年年报高了九个百分点，跳得太猛了，年报和基线表中间只隔了三个月，没有任何新设备采购和人员补充的记录。池州的夜班在岗人数写了四人，但他们编制一共五个医生，四个人全排夜班白天谁看门诊？滁州的药品储备达标率填了百分之百，我查了省药监的抽检通报，他们去年有一次因为抢救药品过期被扣过分。”
方晓雯把打印稿合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贺知舟盯着屏幕上锦州的数据表格看了十秒，鼠标没动。
“你怎么查到这些的？”
“公开渠道。卫健局官网、药监通报、医院年度质量报告、院区平面图。有些是百度地图上量的距离。”
贺知舟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签字笔，拔了帽，在锦州那一行的行首画了一个叉。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不到半秒，叉的两道线交叉得很正。
铜陵，第二个叉。
宣城，第三个。
池州，第四个。
滁州，第五个。
五个红叉排在A4纸左侧的空白栏里，间距均匀，大小一致，像是打印上去的。
方晓雯看着那五个叉，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贺医生，这五家如果数据是编的，他们提交的时候应该知道我们会核查。表格底部那行字写得很清楚。”
贺知舟把红笔帽扣回去，扔进笔筒里。
“他们当然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编？”
“因为他们赌你不会真查。”
方晓雯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贺知舟靠回椅背，拿起保温杯拧了一口。
“基线评估表发下去的时候，底下那行字他们都看了。看了以后分成两种人，一种觉得‘说到做到’，老老实实填真数据交上来。另一种觉得‘谁有空查’，把数字往好看了改一改就交了。第二种人赌的是质控中心刚成立，人手不够，精力不够，第一年大概率走走过场。”
方晓雯把打印稿拿回手里，三页纸的边角捏出了一道折痕。
“那现在怎么办？”
贺知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半开着，午后的光把他白大褂的袖口照得泛白。
“通知梁文博，第一轮现场核查的时间表提前，不等全部数据分析完。先走一家，打样。”
方晓雯翻开笔记本，笔尖悬着。
“先走哪家？安庆？”
“不去安庆。”
方晓雯的笔停住了。
贺知舟转过身，手指在桌面上那五个红叉里点了第一个。
“数据最差的地方知道自己差，他不会骗你，因为骗了也盖不住。会骗你的是觉得自己骗得漂亮的。你去查最差的，底下人觉得你在欺软怕硬。你去查最漂亮的，所有人才知道你是玩真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梁文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数据里说假话的比不交的多。第一轮现场核查，我亲自去。”
消息发出去，小屏幕上的已读回执跳了两秒才亮。
方晓雯站在旁边没走，笔记本还摊着。办公室外面走廊上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在地板上的声音远了又近了又远了。
手机亮了。
梁文博回了一条消息，九个字。
“第一站去哪？”
贺知舟的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三下，发出去。
方晓雯凑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就两个字。
“锦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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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个绿色标记，两个红色标记。
红色的两个：桐城市中心医院，超期一天；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超期三天。
方晓雯把这两行单独标了黄底高亮，存了档，端着笔记本走到贺知舟桌前。
“二十一家全到了，十九家在截止日之前交的，桐城超了一天，清河超了三天。郑凯昨天下午才发过来，邮件里说系统导数据出了问题，附了一张信息科的情况说明。”
贺知舟把保温杯从键盘旁边挪开，接过笔记本扫了一眼。
“桐城呢？”
“刘永胜没解释，就是晚了一天，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请查收’。”
贺知舟把笔记本还给她，拉过鼠标点开文件夹。
“数据质量怎么样？”
方晓雯的嘴抿了一下，翻开手里另一份打印稿，A4纸三页，密密麻麻的红蓝对照标注。
“我按三十五项逐条做了横向比对，大部分地市的数据跟公开年报基本吻合，误差在合理范围内。但有五家的数据我标了问号。”
贺知舟从打印稿上抬起目光。
“哪五家？”
方晓雯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五个城市名称上，一个一个念。
“锦州、铜陵、宣城、池州、滁州。”
“什么问题？”
“锦州的问题最明显。”方晓雯把打印稿摊在桌面上，指尖落在一组数字旁边，“他们报的分诊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三，全省第一，比省会还高两个百分点。”
贺知舟没动。
“但是，”方晓雯把手指移到同一行的另一列，“锦州市人民医院去年的急诊相关投诉量是四十七件，全省最高。其中十二件是分诊相关投诉，有三件上了市卫健局的通报。”
办公室里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间隙。
“分诊准确率全省第一，分诊投诉量也是全省第一。”贺知舟重复了一遍，声音跟念值班医嘱差不多。
“对。投诉数据是从锦州市卫健局官网扒的，公开信息，谁都能查到。但他们自己报上来的分诊准确率，九十八点三。”
方晓雯翻到第三页。
“铜陵报的心梗门针时间平均五十五分钟，但他们急诊科到导管室的物理距离隔了两栋楼，中间要过一条露天连廊。我查了他们的院区平面图，光推车走路最快也要六分钟。五十五分钟的门针时间在这种硬件条件下不太现实，除非每次都是提前把病人抬到导管室门口等着。”
“其他三家呢？”
“宣城的抢救成功率比去年年报高了九个百分点，跳得太猛了，年报和基线表中间只隔了三个月，没有任何新设备采购和人员补充的记录。池州的夜班在岗人数写了四人，但他们编制一共五个医生，四个人全排夜班白天谁看门诊？滁州的药品储备达标率填了百分之百，我查了省药监的抽检通报，他们去年有一次因为抢救药品过期被扣过分。”
方晓雯把打印稿合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贺知舟盯着屏幕上锦州的数据表格看了十秒，鼠标没动。
“你怎么查到这些的？”
“公开渠道。卫健局官网、药监通报、医院年度质量报告、院区平面图。有些是百度地图上量的距离。”
贺知舟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签字笔，拔了帽，在锦州那一行的行首画了一个叉。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不到半秒，叉的两道线交叉得很正。
铜陵，第二个叉。
宣城，第三个。
池州，第四个。
滁州，第五个。
五个红叉排在A4纸左侧的空白栏里，间距均匀，大小一致，像是打印上去的。
方晓雯看着那五个叉，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贺医生，这五家如果数据是编的，他们提交的时候应该知道我们会核查。表格底部那行字写得很清楚。”
贺知舟把红笔帽扣回去，扔进笔筒里。
“他们当然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编？”
“因为他们赌你不会真查。”
方晓雯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贺知舟靠回椅背，拿起保温杯拧了一口。
“基线评估表发下去的时候，底下那行字他们都看了。看了以后分成两种人，一种觉得‘说到做到’，老老实实填真数据交上来。另一种觉得‘谁有空查’，把数字往好看了改一改就交了。第二种人赌的是质控中心刚成立，人手不够，精力不够，第一年大概率走走过场。”
方晓雯把打印稿拿回手里，三页纸的边角捏出了一道折痕。
“那现在怎么办？”
贺知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半开着，午后的光把他白大褂的袖口照得泛白。
“通知梁文博，第一轮现场核查的时间表提前，不等全部数据分析完。先走一家，打样。”
方晓雯翻开笔记本，笔尖悬着。
“先走哪家？安庆？”
“不去安庆。”
方晓雯的笔停住了。
贺知舟转过身，手指在桌面上那五个红叉里点了第一个。
“数据最差的地方知道自己差，他不会骗你，因为骗了也盖不住。会骗你的是觉得自己骗得漂亮的。你去查最差的，底下人觉得你在欺软怕硬。你去查最漂亮的，所有人才知道你是玩真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梁文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数据里说假话的比不交的多。第一轮现场核查，我亲自去。”
消息发出去，小屏幕上的已读回执跳了两秒才亮。
方晓雯站在旁边没走，笔记本还摊着。办公室外面走廊上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在地板上的声音远了又近了又远了。
手机亮了。
梁文博回了一条消息，九个字。
“第一站去哪？”
贺知舟的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三下，发出去。
方晓雯凑过来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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