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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都说得对

    赵振声站在那儿。

    他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纸上写着四个字。

    我们不争。

    他抬起头。

    “审判长。”他说。

    “你说。”

    “对方提的三点,”赵振声说,“我方大部分同意。”

    旁听席炸了。

    前面几排的人同时转过头来。

    何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陈慎之站在那儿。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一点意外的样子。

    只有两秒。

    然后他坐下了。

    审判长敲了一下。

    “肃静。”

    他看着赵振声。

    “说明。”

    赵振声把那张纸放下。

    “第一,保管链。”他说。

    “我方同意。”

    他抬起头。

    “所以我方申请:对这九件物品,当庭封存。”

    法庭里又静了。

    赵振声一条一条说。

    “当庭拍照,登记,计算哈希值,制作清单。”

    “封存以后,交法庭保管。”

    “从今天起,保管链由法庭接手。”

    他停了一下。

    “对方担心这九样东西会被替换。”他说,“那就请法庭接管。”

    他转过身,看着陈慎之。

    “从这一刻起,”他说,“谁也别想再动它。”

    陈慎之的手放在桌沿上。

    他没有动。

    他不能反对。

    反对封存,就等于承认自己也想在封存之前动它。

    审判长看着他。

    “对方是否异议。”

    陈慎之站起来。

    “不持异议。”他说。

    他坐下。

    赵振声说:

    “第二,语境完整性。”

    “我方同意。”

    他把一份清单举起来。

    “所以我方申请调取完整件。”

    他一条一条念。

    “一,润丰二〇一五年度至二〇一六年度设备登记册全册。”

    “二,二〇一六年二月十九日调度主机原始录音,未剪辑版本。”

    “三,恒信评估报告 v0 版及全部工作底稿原件。”

    “四,资产清算清单原件。”

    “五,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合同的三份附件。”

    他念完,把纸放下。

    “这五样,”他说,“一样都不在我方手上。”

    他抬起头。

    “都在对方手上。”

    法庭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何斌在最后一排,忽然明白过来。

    他的后背一阵发麻。

    陈慎之刚才说的是:你的东西不完整。

    赵振声说的是:对,不完整——因为完整的在你那儿。

    审判长翻着材料。

    “对方,”他说,“能否提供。”

    陈慎之站起来。

    “审判长。”

    “你说。”

    “我方,”陈慎之说,“会配合查找。”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退让的话。

    五个字。

    会配合查找。

    何斌在后面飞快地记下来。

    赵振声说:

    “第三,关于方牧先生的身份和动机。”

    “我方同意审查。”

    他把一张纸递上去。

    “一,方牧先生与委托人沈文华女士之间,没有风险代理条款。”

    “二,本案至今,方牧先生未收取任何费用。”

    “三,他在纽约的任职机构,与本案任何一方,不存在业务关系。”

    他把三份附件一并递上去。

    “这些,”他说,“我方在开庭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他停了一下。

    “因为我们知道对方会问。”

    陈慎之坐在那儿,没有抬头。

    赵振声接着说:

    “至于对方问的第四点。”

    他抬起头。

    “为什么等四年。”

    法庭里没有人动。

    赵振声说:

    “这个问题,”他说,“我替他答。”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日,”他说,“我替李博尧写过一份申诉。”

    审判长抬起头。

    赵振声说:

    “四条。其中一条是申请调取调度主机的录音。”

    他停了一下。

    “那份申诉,没有递上去。”

    “为什么没有递。”

    赵振声说:

    “因为递的人是我。”他说,“我那时候在街道的法援点坐班。那份东西从我手里出去,第二天就会到我上级手里。”

    他把头低下去一点。

    “所以我没有递。”他说。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赵振声抬起头。

    “那一年,我四十八岁。”他说,“我今年五十六。”

    他转过身,看着陈慎之。

    “陈律师问,为什么要等四年。”他说。

    “我答:因为这四年里,没有一个人,肯替这个女人递一份申诉。”

    陈慎之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那儿,看着桌面。

    过了三秒,他说:

    “审判长。”

    “你说。”

    “我方,”他说,“撤回第三个问题。”

    下午三点二十。

    九件东西被装进一个透明的袋子里。

    一件一件。

    拍照。

    登记。

    贴封条。

    书记员念编号,方牧签字,陈慎之签字。

    最后一件是那个搪瓷盆。

    盆底朝上。

    钢印清清楚楚。

    润丰 0347

    第三件是那盘录音带。

    书记员拿起来看了一眼。

    带子中间有一道接痕。

    “破损。”书记员说,“怎么登记。”

    方牧说:

    “照实登记。”

    书记员写:

    录音带一盘。外壳完整,带体中部有接痕一处,接痕处胶带外露约两厘米。

    陈慎之站在旁边看。

    他没有说话。

    一直等到书记员写完,他才开口。

    “书记员。”他说。

    “哎。”

    “请补一句。”他说,“接痕是否由申请人本人造成,未予认定。”

    书记员抬起头。

    陈慎之说:

    “照实登记,”他说,“也照实不登记。”

    方牧转过头,看着他。

    “谢谢。”他说。

    陈慎之点了点头。

    “不用谢。”他说,“这是程序。”

    第八件。

    书记员问:

    “名称。”

    方牧说:

    “搪瓷盆。”

    书记员顿了一下。

    “价值。”

    方牧说:

    “不知道。”

    书记员写上:价值不详。

    四点半,退庭。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阴着。

    何斌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方先生!”他说,“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敢喘气!”

    方牧没回头。

    “方先生,您为什么什么都不反驳!”

    方牧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

    “何斌。”他说。

    “哎。”

    “他说错了吗。”

    何斌愣住了。

    “他说的……都是事实。”何斌说,“保管链确实不完整。录音带确实剪过。您确实等了四年。”

    方牧说:

    “对。”

    他往前走。

    “所以他说的每一条,”他说,“我都同意。”

    何斌跟上去。

    “可是——”

    方牧停下。

    “何斌。”他说。

    “哎。”

    “你有没有发现,”他说,“他今天问我的是‘你这东西干不干净’。”

    何斌点头。

    “他一个字都没问,”方牧说,“这台机器是不是他们的。”

    何斌站在那儿。

    他忽然懂了。

    他掏出手机,在最后一排把这几分钟飞快地打下来。

    “所以您同意他,”他说,“是为了让他也同意您。”

    方牧看着他。

    “不是‘也同意’。”他说。

    他往前走。

    “是他把门打开,”他说,“我进去。”

    晚上八点,回到弄堂。

    箱子上的数字是:

    9 : 03 : 41 : 55

    方牧在白板上写:

    倒计时 9 天。

    然后他在下面添了两行。

    九件已封存。法庭保管。

    对方承诺配合查找五件完整件。

    何斌站在旁边。

    “方先生。”他说。

    “嗯。”

    “那五件,”他说,“他们真会给吗。”

    何斌把三张照片放在桌上。

    “方先生。”他说,“昨天那个人。”

    方牧拿起来看。

    第一张,车牌。

    第二张,侧脸。

    第三张,糊的,能看清包上那两个字母。

    W.O.

    方牧看了很久。

    “何斌。”他说。

    “哎。”

    “这个,”他说,“先不要跟任何人说。”

    “连赵老师也不说?”

    方牧想了一下。

    “等我想明白了,我亲自跟他说。”他说。

    方牧把笔放下。

    “不会。”他说。

    何斌一愣。

    “那——”

    “但是他说了‘会配合查找’。”方牧说。

    他转过身。

    “这句话,在笔录里。”他说。

    他停了一下。

    “等他给不出来的时候,”他说,“那句话就是纸。”

    夜里十点。

    文嫂家里。

    小宝趴在桌上。

    九个格子。

    前八个是红的。

    第九个还是空的。

    他抬起头。

    “妈。”

    “哎。”

    “叔叔今天,”小宝说,“说了几个。”

    文嫂想了想。

    “今天叔叔没来。”她说。

    小宝“哦”了一声。

    他把蜡笔盖好。

    “那明天,”他说,“我在这儿等。”

    文嫂看着他。

    她伸手,把儿子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睡吧。”她说。

    小宝没动。

    “妈。”他说。

    “嗯。”

    “要是明天,”他说,“叔叔还是说不出来呢。”

    文嫂没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就后天。”

    小宝看着她。

    “后天也说不出来呢。”

    文嫂说:

    “那就大后天。”

    她把灯关了。

    黑暗里,小宝又问了一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文嫂躺在旁边。

    她看着天花板。

    很久,她说:

    “等到第九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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