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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蜡笔画

    四月十三日,上午八点五十。

    倒计时 8 天。

    方牧走到法院台阶下面,停住了。

    台阶最下面一级,站着一个人。

    深色外套,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后面。

    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那条围巾很旧,洗得发白,边上起了球。

    文嫂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您不是说不来吗。”方牧说。

    文嫂看着他。

    “我改主意了。”她说。

    “昨天您说——”

    “我知道我昨天说什么。”她说。

    她把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理了一下围巾。

    “方先生,”她说,“我今天要是不出门,明天我就后悔。”

    她顿了一下。

    “后悔了,我就更不敢来了。”

    九点整,开庭。

    文嫂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何斌往旁边挪了一个位子。

    她坐下的时候,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她一直没有抬头。

    上午审的是第一件。

    第一件遗物:一根线头。

    两厘米。

    灰蓝色。

    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

    书记员把它拿出来,摆在证人席前面的小桌上。

    审判长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方牧说:

    “一根线。”

    “证明什么。”

    方牧说:

    “证明二〇一六年二月之前,有人从自己的工装上扯下了一根线,装进信封,寄到了纽约。”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陈慎之站起来。

    “审判长,”他说,“我方不否认这是一根线。”

    他停了一下。

    “我方不否认的,还有下面这些:这是一根灰蓝色的线,长度约两厘米,材质为涤棉混纺。”

    他抬起头。

    “我方不否认它是一根线。”他说,“我方只是不知道,一根线能证明什么。”

    方牧说:

    “它能证明日期。”

    审判长抬起头。

    “说明。”

    方牧说:

    “润丰的工装,二〇一五年十月换过一次供应商。”

    他把两张照片递上去。

    “左边是二〇一五年十月以前的布料。”他说,“右边是十月以后的。”

    他停了一下。

    “颜色一样,成分一样,织法一样。”

    “只有一样不一样。”

    审判长说:

    “什么。”

    方牧说:

    “捻向。”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

    审判长说:

    “说明白一点。”

    方牧说:

    “纱线加捻的方向。”他说,“老批次是 Z 捻,新批次是 S 捻。”

    他指着塑料袋。

    “这根线,是 Z 捻。”

    他抬起头。

    “也就是说,它来自二〇一五年十月以前的工装。”

    陈慎之没有坐下。

    “审判长。”他说。

    “你说。”

    “申请人方提交的这根线,”他说,“来源何处。”

    方牧说:

    “二〇一六年二月,寄到我在纽约的办公室。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

    “谁寄的。”

    方牧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陈慎之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他说,“这根线,可能来自任何一件旧工装。”

    “可能。”方牧说。

    “也可能,”陈慎之说,“来自任何一个人。”

    方牧说:

    “对。”

    陈慎之坐下。

    方牧站在那儿。

    他知道陈慎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一根线不能证明是谁寄的。

    一根线也不能证明是谁扯下来的。

    它只能证明一件事:

    有人在一九天前,就开始准备了。

    审判长说:

    “申请人方,还有吗。”

    方牧说:

    “有。”

    他抬起头。

    “我方申请证人吴建国出庭。”

    十一点十分,休庭。

    法庭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文嫂还坐在最后一排。

    她把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折过很多次,边都毛了。

    她站起来。

    何斌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何斌。

    她沿着过道,一直走到最前面。

    走到申请人席旁边,停下。

    方牧正在收材料。

    他把那张纸放下。

    放在桌子的角上。

    方牧转过头。

    “文嫂。”

    文嫂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按在那张纸上。

    按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把它拿起来。

    折好。

    放回包里。

    她转过身,走回最后一排。

    全程,一个字都没有说。

    方牧站在那儿。

    他刚才看见了。

    那是一张蜡笔画。

    九个格子,画得很歪。

    前八个格子里,涂满了红色。

    第九个格子是空的。

    何斌坐在文嫂旁边。

    他很轻地问了一句:

    “文嫂。”

    “嗯。”

    “您刚才拿的是什么。”

    文嫂看着前面。

    “小宝画的。”她说。

    “我知道。”何斌说,“我是问,您为什么把它放上去,又拿回来了。”

    文嫂没有马上答。

    她把手放在包上。

    “我想让他知道,”她说,“有人替他数着。”

    何斌没听懂。

    “让谁知道。”

    文嫂说:

    “博尧。”

    何斌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您为什么又拿回去了。”

    文嫂说:

    “我怕。”

    “怕什么。”

    她看着前面那个空的证人席。

    “怕数不满。”她说。

    下午一点半。

    方牧把那张纸的事,跟赵振声说了。

    赵振声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

    “方牧。”

    “嗯。”

    “这个女人,”他说,“比我们都硬。”

    方牧没说话。

    赵振声说:

    “她不识字。”他说,“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完整。”

    他停了一下。

    “可是她知道什么叫‘数’。”

    晚上七点。

    回到弄堂。

    方牧在白板上添了一行。

    九格:八个红。第九个空。

    写完,他又添了一行。

    文嫂在等第九个。

    何斌站在旁边。

    “方先生。”他说。

    “嗯。”

    “明天,”他说,“我们审到第九件吗。”

    方牧看着白板。

    “不知道。”他说。

    他停了一下。

    “但是她今天来了。”他说。

    何斌抬起头。

    “那说明什么。”

    方牧说:

    “说明她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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