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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登记册的质证

    四月十三日,下午三点二十。

    第二件遗物。

    两本册子。

    一本蓝皮,一本红皮。

    书记员把它们摆在证人席前面的桌上。

    蓝皮很旧,封面卷了边,页角发黑。

    红皮新一些,封面上印着一行字。

    润丰机械有限公司 · 设备运行登记册

    方牧站起来。

    “审判长。”他说,“两本册子,记的是同一段时间。”

    “哪一段。”

    “二〇一五年十月一日,到二〇一六年二月十九日。”他说,“一共一百三十七天。”

    “内容。”

    “每日设备运行记录。”方牧说,“操作人、设备编号、当日偏差值、判定结果。”

    他停了一下。

    “两本的内容,绝大部分一致。”

    审判长抬起头。

    “绝大部分。”

    “是。”方牧说。

    “不一致的地方。”

    方牧说:

    “两处。”

    陈慎之站起来。

    “审判长。”他说。

    “你说。”

    “我方主张,以红皮为准。”

    他走到桌前,把红皮翻开。

    “这本册子,”他说,“是润丰的正式登记册。封面有公司印章,页脚有编号,每一页都有当班负责人的签字。”

    他抬起头。

    “蓝皮那一本,”他说,“没有任何印章,没有编号,没有签字。”

    他停了一下。

    “它是什么?”他说,“它是一个员工的私人抄本。”

    “私人抄本,”他说,“不能对抗公司正式记录。”

    他坐下。

    方牧站着没有动。

    他说:

    “陈律师。”

    “您说。”

    “您刚才说的那些,”方牧说,“我方全部同意。”

    旁听席又动了一下。

    何斌在最后一排,咬着牙没出声。

    这是今天的第三次。

    方牧接着说:

    “红皮是正式登记册。”他说,“所以我方要质证的,正是红皮。”

    陈慎之抬起头。

    方牧说:

    “我方主张,红皮册子上,有两处被改过。”

    法庭里安静下来。

    审判长把手里的笔放下。

    “哪两处。”

    方牧把红皮翻到某一页。

    他把册子举起来。

    “这一页,”他说,“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

    他把册子递上去。

    书记员接过去,摆在审判长面前。

    审判长低头看。

    那一页上,有一排数字。

    每一格写一个数字,代表当天的判定。

    方牧说:

    “这一册里,”他说,“一共出现四十四个‘9’。”

    他停了一下。

    “其中四十二个,是博尧写的。”

    “另外两个,”他说,“不是。”

    审判长抬起头。

    “凭什么说不是。”

    方牧说:

    “因为那两个字,胖。”

    旁听席上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审判长也看了方牧一眼。

    “说明。”他说。

    方牧说:

    “审判长,这两本册子上的字,都是博尧写的。”他说,“他写字有一个习惯——收笔的时候,笔尖往上挑一下,很轻。”

    他用手指比了一下。

    “四十四个‘9’里,”他说,“四十二个的尾巴是往上翘的,很细。”

    他停了一下。

    “另外两个,尾巴是粗的,往下压。”

    他把册子往前推。

    “请您看这一页,第四格和第七格。”

    审判长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申请人方,这是肉眼判断。”

    “是。”方牧说。

    “肉眼判断不能作为依据。”

    “是。”方牧说,“所以我方还有第二样。”

    方牧把册子翻到那一页。

    他请书记员把册子举起来,对着光。

    “审判长,”他说,“请您看这一页的背面。”

    书记员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只有一点很小的东西。

    一个墨点。

    很小,蓝黑色。

    审判长说:

    “这是什么。”

    方牧说:

    “圆珠笔戳的。”

    他停了一下。

    “全册一百三十七页,”他说,“只有这一页背面有。”

    “这说明什么。”

    方牧说:

    “说明写这一格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

    他放下手。

    “要戳破纸,”他说,“得用力。”

    陈慎之站起来。

    “审判长。”他说。

    “你说。”

    “用力写字的人很多。”他说,“一个墨点不能证明是后改的。”

    “对。”方牧说。

    陈慎之坐下。

    方牧说:

    “所以我方还有第三样。”

    他把册子翻到那一页的下一页。

    “审判长,”他说,“请您看这一页。”

    书记员把纸举起来,对着灯。

    纸是空白的。

    可是对着光看,纸面上有东西。

    压痕。

    很浅的印子。

    审判长凑近了看。

    他说:

    “这是什么。”

    方牧说:

    “是上一页写字的时候,压在下面留下的。”

    他把册子转了一下角度。

    “请您看这两个位置。”

    审判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这不是‘9’。”他说。

    法庭里安静得没有人呼吸。

    方牧说:

    “不是。”

    审判长说:

    “这是什么。”

    方牧说:

    “是一个‘×’。”

    他停了一下。

    “审判长,”他说,“这两本册子上,博尧用的记号只有两种。”

    “哪两种。”

    “‘达标’画圈,‘超差’画叉。”方牧说,“一百三十七天,一天不落。”

    他抬起头。

    “他从来不用数字打分。”

    “这两本册子上,”他说,“四十四个‘9’,是从哪儿来的?”

    陈慎之慢慢地站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那本册子。

    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说:

    “审判长。”

    “你说。”

    “我方申请,”他说,“对这两处字迹进行司法鉴定。”

    旁听席炸了。

    何斌在最后一排,猛地抬起头。

    文嫂坐在旁边,两只手攥着包。

    方牧站在那儿。

    他没有想到陈慎之会自己提出鉴定。

    审判长说:

    “申请人方,”他说,“你的意见。”

    方牧说:

    “我方同意。”

    他停了一下。

    “并且我方请求,”他说,“追加一项。”

    “什么。”

    方牧说:

    “追加对全册一百三十七页的鉴定。”

    他抬起头。

    “不只这两处。”

    他把册子放下。

    “一页一页,全部鉴。”

    陈慎之站在那儿。

    过了三秒,他说:

    “我方不持异议。”

    审判长把材料合上。

    “鉴定事项,”他说,“本庭准许。”

    他抬起头。

    “鉴定机构,从名册中摇号确定。”

    “比对样本,”他说,“由各方提供。”

    他看着方牧。

    “申请人方,”他说,“李博尧的字,你们有样本吗。”

    方牧说:

    “有。”

    “在哪儿。”

    方牧停了一下。

    他说:

    “在他家里。”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听席最后一排。

    文嫂坐在那儿。

    她的手攥着那个包。

    包里有一个本子。

    她抄了八年的本子。

    审判长说:

    “样本由谁提供。”

    方牧说:

    “由沈文华女士提供。”

    审判长点了点头。

    “请她在三日之内,”他说,“向本庭提交。”

    这时候,法庭后面那扇门开了。

    所有人回过头。

    两名法警走进来。

    中间押着一个人。

    囚服。

    手铐。

    头发剃得很短。

    五十八岁,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

    他走得很慢。

    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看了文嫂一眼。

    文嫂没有看他。

    她把头低下去。

    那个人走到证人席前面。

    法警给他解开手铐的一只手。

    审判长说:

    “证人,姓名。”

    那个人抬起头。

    “钱正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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